第二十一章 不是因为快乐
作者:范洁
今晚挂在天上的,是一轮毛月亮,不知道小白为什么爱看,因为它明明越看越孤单,望不到边的苍穹里只得它一个,寂寞不寂寞?
洗了个囫囵澡,我趴在窗台上,歪起头,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做着小白每天晚上必做的功课,参透不出任何玄机,只觉得这样我的脑子会比较平静。妈妈常说,不发癫的时候,我基本算是温吞水的个性,拨一拨,动一动,凡事不着急,认为就算天塌下来,也有高个的人顶着。所以遇到问题想不通了我就爱发呆,呆等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等到问题过了保质期,然后,我便会忘了,照样快快乐乐的过日子。
那么,这次呢?
我们把小白的窝移到卧室里,放在床头,它从回家到现在一直昏睡着,不吃不喝,不动不醒,只剩呼吸。我特意放了一整碗小馒头在它面前,却没能勾起它耸耸鼻尖,于是我又开始习惯性发呆,像是找了个树洞,把姚卉子、叶凯、莫名其妙的妖风、突然出现的大蛇、湖底的血黄色统统扔了进去,不看不想,将空空的脑袋架在胳臂上,睁着眼睛,平视前方。
听到魏长浩开门进来的声音,我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肩膀,动动嘴唇,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老公,你为什么会发光?”
没有回答。我用平静的语调接着问:“如果小白不在了,不在的究竟是哪一个小白呢?还是他们都走了?”
还是没有回答。于是我不再发问。
半晌,两只温柔有力的手臂抱住我的腰肢,一个宽厚的胸膛从背后将我裹了进去,淡淡的沐浴清香自身侧传来,他暖和的气息吹过我的发鬓。
“老婆,你在说什么?别胡思乱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我昂起头,刚好看到他利落硬朗的下巴,忽然有些不舍,伸手摸了摸,叹道,“如果我死了……”
抵着下颚,他俯身,熟悉的一吻,吻去了嘴里剩下的半截话。
“丫头。”他的脸,因为近在咫尺反而看不清晰,只有两片隐约的晶莹拨动着我的视线,“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我猝然噤声,记忆里从未见过他的泪,哪怕只是在眼中徘徊。
这夜,没心没肺的我,终于体会到了辗转难眠的滋味,为自己,为长浩,也为小白。
第二天,太阳全然升起的时候,金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斑斑点点,若明若暗。我坐起身,数不清第几次看了眼床头那个小生命,它还是维持着同样的姿势,面前的小馒头始终堆得高高的,一粒没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腹告诉我它还在。感受到我的动静,显然也是彻夜未眠的魏长浩凑了过来,眼神里难掩与我相同的失望,但他很快又换上了一脸坚定,轻轻摇了摇我的肩头,无声鼓励。
“小白。”我摸了摸它额间的软毛,忍不住轻声叫着,“你要快点好起来。告诉我们现在做的到底能不能帮到你?”
“要死的活不了,能活的总归不会死。”
“你说什么?!”愤怒于语气中的冷酷无情,我立刻寻找着声音传出的方向,正愁一肚子的火没处卸。
有个人,长发,绿眼,神色淡淡,倚在不知何时打开的房门后面,双手环胸,熟悉的居高临下,漠视苍生。
我瞬间愣住,蓄势待发的动作僵硬在刹那之间。
“小白?”
魏长浩的声音陡然打破我的呆滞,我一个机灵跳下床来,指了指地上的巴哥,又指了指面前那个人,抖抖嘴唇,憋不出半个字。
“怎么?”那人皱着眉,眯起绿色的眼珠子,“你们该不会以为我也在那里面要死了吧。”
“昨天,明明……我明明看到……”我语无伦次,思维紊乱。
小白撩着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说了句:“脆弱的是它,不是我。”,末了,优雅飘飘地转身离开。
什么?什么?我的小白之所以一直不醒只是因为他不在?!
我回头,想寻找安慰,魏长浩摸摸我哭丧着的脸,苦笑道,“……我们好像早该想到。”
茶几,沙发,龙井茶。
我心情复杂的坐在小白对面,他是我们的恩人,也是性格恶劣完全不考虑别人心情的千年老妖,盯着他那幅无所谓的眉眼,仿佛昨夜的满腔惆怅,唏嘘担忧都成了给他看的笑话,憋屈,很憋屈。
“那么,怎么回事?”魏长浩清了清喉咙,开门见山地问道。
“关于什么?”小白微微侧头,从酒吧椅上看着我们。
“你不是曾经说过,你不能离开巴哥的身体太远吗?但是昨天晚上,你并不在家里啊。”魏长浩耐心地从第一个问题开始。
我不想说话,我已经被折腾得没了力气。
“是不能,但是不代表做不到。”说完,大概自己都觉得这回答前后矛盾,小白想了想,似乎要解释,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扯扯魏长浩的衣角,示意他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入正题。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透的眸子笼上层挥散不去的迷惑,小白用手指支着下巴,考虑良久,摇头道:“不清楚,唯一能肯定的是,那是些投不得胎的死灵。”
“你说那些蛇?”我终于忍不住插嘴。
小白点头,眼神越发茫然,自语道:“它们……已经可以化成实体了,而且……”,后半句,喃喃地听不清。
“湖底那地方究竟是哪?我刚跳下水,没过多久就被卷了进去。”魏长浩追问。
小白脸色微变,眉心打结,半天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地思索着。
无奈,我决定转入下一个更迫切的话题,遂小心翼翼道:“姚卉子呢?上岸后她好像不在了。”
“噢……”小白总算有所反应,但明显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只是随口说道:“我下去前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魏长浩和我异口同声的惊诧。
“是啊。”他这才看了我们一眼,补充道,“这在你们人类社会里不是很严重的事吗?总之她是我杀的,你们就不必操心了。”
不知为何,听到他这肯定的答复,我心中忽而泛起一丝不应当的感触,叶凯曾经说过,是他私自决定暗算小白,姚卉子全不知情,最后弄成这样的结局,该说她可怜,还是可恨?
“如果有来生,希望她可以活得快乐一点。”我低声叹道。
听到这话,小白猛地抬头,冷冷道:“你们女人能不能少点多愁善感?”
一句话不偏不倚戳到我的痛处,顿时耳根发烫,魏长浩貌似想说什么,被我一把拖住。
做了个深呼吸,等着脸上的尴尬退去几分,我用尽量镇定的声音回覆道:“我知道是我不对,相信他们,连累了你……对不起。”
小白有些错愕,一言不发地盯着我,随即又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再次陷入了沉默。
气氛突然变得怪异,僵硬得没有人再出声,我明明还有许多问题,却努力了几次也没办法继续。
最后,注意到小白身上的衣服是昨晚魏长浩回家后脱下的那套,虽然已经被吹干了,但总还有些污渍。我和老公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立刻会意,从卧室里拿出一条长裤,递给小白,决定还是把所有的问题都暂时放一放,怎么说跟逼供似的车轮战总不大妥当。
“换掉。”我用平常的口吻命令道。
他也跟平常一样钻进书房,出来时,扔还给我两件。
转身间,我当即倒吸一口凉气,魏长浩似乎也有些发怵,缓缓说道:“还是再给你件T恤吧。”,小白原本习惯性地不置可否,不过很快又主动接受。
我把所有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按下按钮的手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面前晃来晃去都是刚才惊心动魄的一瞥——苍白的躯体,黑绿的血痂,伤口,一个挨一个,不同形状,不同大小,刺眼、炫目、无所遁形,有些还叠摞在一起,组成一片让人不寒而栗的恐怖模样。
我的脑子跟着运转中的机器“哐哐”作响,很难受。内疚,感激,还是害怕?说不清的情绪……猛然间,有一种跌入万丈冰窟般的预感——这一切,会不会只是序幕而已?脚步打飘地迈出厨房,一抬眼,看到小白正站在卧室门口,盯着另一只小白,绿色的瞳孔不含丝毫波澜,静得像水一样,蓦地,嘴角牵动,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
我忽然发现,他每次笑的时候,都不是因为快乐。
站长声明:本站所有小说均为网友从论坛自行上传或网络转载,不代表本站立场。
本站坚决杜绝色情、暴力、政治等一切不良小说,如果各位朋友发现有上述内容,请发信致happythememaster@gmail.com或点这里在论坛中举报,本站将会在第一时间做删除处理,对举报违规小说的网友,核实后将会给予论坛积分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