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生人勿近
作者:范洁
很难形容我现在的心情,和想像中大相径庭,耳边回响的是潺潺的水声,拂面而来的是轻柔的微风,头顶上悬着的是诱人的月色,故意耸耸鼻子,也没捕捉到任何血腥,如果暂且忘记那一墙之隔的残破死灵,此时此刻,周遭的环境简直惬意的如同身处乘夜泛游的船舫里。
“没想到阴间是这样的,我还以为不是尸山就是血海。”
“其实冥界和阳世差不多,只是生存形态和目的不同。你说的那些倒不是没有,不过……我相信你应当没机会见到。”
听着杨恒的话,我信步走到船边,探头望了望河水,黑暗中涌动着一波波浪潮,被船体劈开了又聚拢,折射着白粼粼的光。似乎一切都很平静,甚至麻痹了我原本忐忑不安的情绪,正当我怔怔出神之际,杨恒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离开船舷。
“怎么了?”尽管乖乖照做,但还是有些不解。
“河下有鬼。”他剪短地阐述。
“你们不都是鬼。”我翻了翻眼睛,这答案真够滑稽。
杨恒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微微仰起下巴,让我回头看看。朝他指示的方位望去,忽见两个黑斗篷正架住一个不断挣扎的男人向船尾靠近,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仿佛在看默片一般,那男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抛下船去,渐起一片水花的同时,还扑腾着双手想要浮起来,然而刚冒出半个脑袋,就被他身边突然伸出的无数只胳膊摁了下去,那些白花花的胳膊纠缠扭曲在一起,看得人心惊肉跳,似一群来势汹汹的恶鬼,将男人连拖带拽地扯进了黑沉沉的水底,转瞬间,便什么都不剩了。
“这是什么?”我赶忙和船舷保持出安全距离,心有余悸地问道。
“我们管它们叫水鬼。”杨恒又开始扫盲,耐心说道,“它们也是被扔下幽冥船的灵魂,永远没有上岸的机会,所以只能变成三途河里的水鬼,无法转生的痛苦使它们对船上的灵魂心存妒忌,只要有灵魂落水,便会一拥而上,将其拉入河底也变成和它们一样的水鬼。”
“为什么灵魂会落水?都是被这些黑斗篷扔下去的吗?”
“是的,因为他们付不起船费。”杨恒轻描淡写地回答。
“什么?”我难以置信地惊呼,“就因为人家死的时候没带钱,所以就要把他扔下河去不让他投胎?你们……你们也太市侩了吧,穷人就没资格再做人吗?”
“船费又不是钱。”仿佛料到我会有此反应,杨恒慢悠悠地补充,“幽冥船的船夫可以说是轮回的第一关,他们能看见灵魂生前的良心,所要的船费也只不过是一丝善念而已,然而有些人,却连这一点点善良都没有,自然不必浪费资源在这种人身上,反正孽镜台前也是恶迹斑斑,十八层地狱总有一层给他备着,对于这种灵魂,船夫可以选择将他们抛下三途河,不必上报阎君。”
消化完这段解释,我勉强点点头:“那还好……如果连你们都是非不分只认钱,那世上就真没天理了。”
杨恒轻笑:“冥府虽然和阳世很像,但这里没有那么多腐败,阎君们都是铁面无私的。”
我眨眨眼睛,不知哪来的心情,故意挤兑道:“可是阎王上头不是还有丰都大帝吗?万一上梁不正,下梁可就……”
“慎言!”杨恒突然高声喝止,脸上的笑容顷刻不见,“范小姐,我想有些事还是必须提醒你一下”,他目光闪烁,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不要对丰都大帝进行任何评价,特别是在他面前,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千万不能顶撞忤逆。”
“他……他老人家脾气很不好吗?”听到这般忠告,我刚刚舒缓下来的神经顿时又紧蹦起来。
“也不是……”杨恒推了推眼镜,刻意挡住镜片后掠过的一丝忧虑,沉声道,“丰都大帝是冥司的最高神灵,你必须给与足够的敬畏,总之……谨言慎行。”
一段话弄得我再没心情开玩笑,不知又暗叹了多少口气,正郁闷着,杨恒的手臂忽然自我面前扬起,顺着他指点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火光闪耀,将一方天空映射得影影绰绰,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矗立其间,居然是一派模糊的繁华景致。
“我们到了。”杨恒对我说。
幽冥船愈行愈近,将细长的河流走成了开阔的水域,两岸的峭壁也同时消失,被远远甩在了身后。我环顾左右,四面八方起码有十多条我们刚刚一路行来的那种峡谷,蜿蜒曲折地汇集于此,所有出口呈扇形分布在这座灯火通明的岛屿之前。七八艘挂着白灯笼的硕大帆船和我们一样破谷而出,朝前驶去,本来船与船之间还隔得较远,然而越靠近岛屿,则越集中,最后借着岸上的火光,几乎都能看见隔壁船上的黑斗篷了。果不其然,当幽冥船完全停稳之时,我们终于一溜排头尾相接地靠在了一起。
舷梯刚刚架好,杨恒便叮嘱我跟上,我亦步亦趋,不敢有丝毫怠慢。率先进入视线的是光秃秃的碎石地,再往前,是一片火红的妖冶,鲜艳如血,倾满大地,几行小径犹如刀削般在这片“火海”中刻出数道痕迹,笔直通往稍远处的青灰城墙。渐行渐近,我才发现这抹刺目的火红是一枝枝怒放的花朵,它们成团成簇,随风而舞,美得慑人心魄。
“这就是曼珠沙华,七月,刚好是花期。”杨恒的解说让我不禁又多看了几眼,果真只见花不见叶。
蓦地,耳畔传来阵阵锁链相撞的清脆声响,我好奇地回头,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亡灵,男女老少皆有,他们大多已经恢复了正常模样,乍看上去和生人并无二异,只是脸色青白双眼无神,脖子和手腕都锁着黑漆漆的铁镣,在他们身后,幽冥船上还有更多的灵魂等着上岸。不知是眼花还是确有其事,我似乎看到一些足有三米高的黑色雾气走在他们前头,像是被拉伸变形的人影,细长胳膊细长腿,滑稽却又诡异,有形却又无实,飘渺得几乎捉摸不到,那些蹒跚而来的亡灵老老实实地被他们牵引往前,排列成队,秩序井然。
初来乍到,哪见过这阵仗,我图个新鲜只顾往后瞧,一不小心扎扎实实撞上杨恒的背脊,边道歉边抱怨他怎么突然刹车,这才察觉,原来我们已经站到了城楼之下,面前是三座雄伟的朱漆铁门,一大两小,悉数洞开,大的在中间,仿佛血锈一般的横匾上写着“鬼门关”三个阴森森的白字,门内湮气缭绕,透着迷离灯光,看不真切情况。
杨恒仍然站着一动不动,我不禁纳起闷来,问道:“怎么了?”
他没有作声,抬手指了指左边,青灰的城墙和赤红的花海绵延伸展,看不见尽头,大约数十米开外的无人地方,一团绿色的雾霭凝固伫立,煞是眼熟。
“小白吗?”他乡遇故知,激动啊!撇下杨恒,我即时三步并作两步地向他跑去。
眼看离小白只有几步之遥了,手肘却骤然一紧,追赶上来的杨恒抓住我的胳膊,低声警告,“别再靠近!”
我立刻顿住,进退两难。
那是我在湖底见过的沙华。侧身而立,冗长的发丝垂至腰际,精致的五官缺失表情,沉如止水的碧绿眼眸静静地平视着前方。唯一和上次不同的,是他身上多了件白色及地的对襟长袍,随意敞着,只在腰间系了根藏青丝绦,雕塑般的轮廓纹丝不动,被雾霭围绕,在彼岸花的血色映衬下,越发显得妖异无常。这一瞬,他给我的感觉竟是形同陌路般的疏远,生人勿近。
一时间惶然失措,我木楞楞地说不出话来。
“刚到?你又不必坐船,应该比我们快得多吧。”杨恒见我没有继续上前的意思,松开手,站在三步之外的距离对小白说道。
没有回答,只有花枝摇曳。
“别告诉我,你在这儿站了两个小时,看了两个小时的风景。”杨恒明显话中有话。
小白终于有所反应,将那双绿得慎人的眼睛移到我们身上,光华流动,轻轻一扫,在我满以为他要开口说话之际却猝然离开,目不斜视地向着“鬼门关”靠近,发丝和白袍随身形飞扬,只留给我们一个若即若离的欣长背影。
“没得救了。”杨恒无奈的声音忿忿响起,“还以为在外面的日子会让他好相处一点,谁知一回来又是这幅德行。”说着,他摇摇头,跟着小白向前走去,见我半天没动静,又停下来转身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含糊应了句,我连忙加快步伐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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