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河畔，我们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我一边拨开脚下的彼岸花丛一边纳闷来时怎么没注意到这条路并不好走。

    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时不时抬头张望，月光从山谷那边映过来，将小白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忽然没来由的烦躁，说不上原因，就是烦躁，似乎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嘲笑。奇怪，凭什么嘲笑？笑谁？

    这交错的感觉像是从时光裂缝中逃逸出来，恍惚中记起了某些不可考的片段，曾经视为珍宝而后极力忘记的往事，沉淀下来只剩模模糊糊的惋惜。

    “怎么了？”杨恒的声音陡然打断我杂乱无章的思绪。

    “没……”刚想说“没什么”，忽觉一缕咸味窜进我张开的嘴角，呆呆的伸手去摸，居然是泪。

    “啊！”大叫一声，慌张地在脸上抹来抹去，我语无伦次道，“后遗症！后遗症！都说不要来这里了，上次是阴阳眼，这次又想要我神经失调啊！”

    杨恒站在对面很是尴尬。

    “也许是曼珠沙华。”他放慢脚步和我并肩而行，“它的花香能让人记起前世。”

    “是吗？”我皱眉，明明什么都没有闻到。

    算了算了，横竖都到了这里，还有什么是可以按照常理去推测的？白伤脑筋罢了。

    一阵往返的工夫，那些被铁镣锁住的亡灵也早已聚到了城下，他们分列两行，整齐地排至河边，三米高的细长影子来回游荡，指挥着他们从两扇较小的城门鱼贯入内。小白没有靠近他们，而是远远的站在一旁，杨恒看了看他，不再作声，领着我穿过这群灵魂，似乎要从“鬼门关”三个大字下进城。

    “小白不去吗？”我问杨恒。

    “现在不能。”他挡开几个无意间向我耸来的亡灵，回答道，“会有人来接他，否则他进不去。”

    “因为他还在受罚？”

    “一部分是这个原因。”

    “还因为他身上的那些毒霭？”我突然变得极富求知欲。

    “他的怪脾气不是没有原因。”杨恒似乎在为小白辩解，“如果你千年来只能站在忘川河边，没有几个人肯靠近你，相信你的性格也不会可爱到哪里去。”

    “原来成长过程中有阴影，难怪人格分裂。”我嘀咕着，尽管心底还是生出了几分同情，“……不过你不是他的朋友吗？”

    “我？”杨恒在横匾下站定，苦笑道，“就刚才那反应，你觉得像吗？”

    “我记得你明明说过‘交友不慎’的……”

    “沙华被贬后我才真正认识他。”杨恒想了想，“严格上来讲，和我交朋友的是小白身体里的那个妖怪……其实，我从没试过和地狱里的沙华说话。”

    “他怎么可能把这两个身份分得这么清楚？”我惊讶不已。

    “你知道吗？”杨恒忽然神秘地扬起眉毛，“他现在肯定很矛盾。我猜，他或许根本就不想回来。那次被连累，阎王对他的惩罚，福祸双倚。”

    “什么意思？多说点啊。”我誓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决心。

    杨恒适时收口，镜片后的眼睛目光灼灼，他轻笑道：“范小姐，就算你问出十万个为什么，今天这个‘鬼门关’也是要跨进去的。”

    失败，太失败，一点小小的企图都逃不过他的法眼，诡计被识破，我只得老实跟着他踏进迷雾重重的城门，随着缭绕的湮气渐渐稀薄，城内的景致慢慢浮现，我的嘴巴也越张越大——这就是令活人闻风丧胆的鬼城丰都吗？

    想破脑壳都想不到，呈现在我眼前的，居然会是一幕宛若苍穹倒转、银河坠地般的奇特景象，我仿似站在九天之外，俯瞰着磅礴壮观的浩瀚星海，忍不住一阵心潮澎湃，原本已经张大的嘴巴越发惊得合不拢了。

    镇定心神仔细一瞧，才发现那当然不可能真是什么堕入冥界的星星河，只不过是周遭的地势加上成群的建筑让我产生了如此错觉，说白了，就是个大盆地。我们正站在它的边缘地带居高临下着，这感觉就像踩在一个硕大无比的盘沿上，盘里盛着的是密密麻麻的房屋，近处还能看出白色的墙壁，雕花的门窗，远了，就只能看见黑乎乎的青瓦屋顶了，这些屋顶绵延成片，错落有致地延伸至巨盘底部，和四面八方的黑暗混沌融合，点缀着数不清的黄白灯火，乍一看，还真有点“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味道。可惜美中不足的是，这巨盘仿佛被人从中间一破为二似的，靠向我的这一半星光灿烂，纵横阡陌，越过底部的分界线，对面那一半却死气沉沉，看不到任何光亮。

    我还在暗自奇怪，杨恒已经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我跟上，不敢耽搁，我连忙沿着脚下的石板路继续向前，这条路呈阶梯状朝下延伸，笔直通往盆地中央，拖拽出长长的青灰色街道，街道两旁盖满了风格古朴的房屋，屋檐上还挂着许多美轮美奂的走马灯，烫金的灯架，精致的彩绘，大红飘逸的灯笼穗，旋转变化间，盏盏争奇斗艳，处处明珠璀璨，想必刚才在顶端俯看而得的一片“星光”，就是来自这些形态各异、数量惊人的走马灯吧。

    我们越行越远，不知究竟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到底下了多少台阶，只走得我的两条腿几乎要丧失了知觉，正盘算着是不是该跟杨恒打个商量停下来歇会，前方却突然传来了阵阵说笑声，我登时吃惊不小，这一路走来，连半个鬼影都没见着，我还以为这里本就是座空城呢，谁知眼下竟然越走越热闹，不仅有人，人还不少，房前屋后，比比皆是，他们或站或坐，围成圈圈，仿佛正在进行茶余饭后的闲谈，我和杨恒打他们身旁经过时，他们礼貌微笑，我也只好以微笑回应。

    不知不觉，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经将我们包围，到处都是笑容洋溢的脸庞，和乐融融的景象，我几乎要把这里当作某个民风淳朴的山村老镇了。忍不住问杨恒怎么回事，他只说其实阴间和阳世有很多相似之处，我有这样的想法不足为奇。这些建筑在很久以前便已经存在，古代战乱纷争时，住满了等着投胎的灵魂，现在还算四海升平，所以上面才会闲置了一大截空空荡荡的房屋，部分需要排队的亡魂喜欢集中在一起，靠近谷底沿河而居，等待着轮回的那一日。

    “需要排队的亡魂？”我重复着他的话，掩饰不住地惊诧。

    “当然，奈何桥只有那几座，还要喝孟婆汤，我们已经减少了不少手续，但是仍然忙不过来，难免需要等一等。”

    “哦……”我恍然大悟，“理解理解，上银行要排队，交罚款要排队，看病要排队，反正都习惯了，投胎排排队也无所谓。”

    杨恒被这话逗得乐了，摇摇头，加快步伐向前，我气喘吁吁地紧赶慢赶，突然听到耳边传来阵拍案而起的“哐当”巨响，撼人肺腑的同时还伴着把大义凛然的女声，吐字不清地喝道：“老娘……老娘就是要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怎么样！谁怕谁啊？！”

    是该说这理想远大，还是这女人八卦？我下意识停住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两米开外的地方，一张桌三条凳，一个容貌姣好的婀娜女人，面颊绯红，不顾长裙下翩翩走光的危险，单腿踏在木凳之上，左手攥着个啤酒罐子，右手指着另外两条凳上骇然望着她的男人，气焰嚣张，不可一世道：“罚……罚又怎么样？老娘是被吓大的啊？！别说做畜牲，就算要我去做浮游生物，老娘眼都不眨一下！”

    咦，这好像……

    我还在琢磨，杨恒已经走了过去，夺下女人手中的啤酒罐子，将她连拖带拉的扯离木凳，皱眉道：“曼珠，你又喝酒了……”

    不亚于旱地拔雷，这女人居然就是传说中的曼珠？我还以为妖女肯定都是典雅脱俗、不染尘事、或温柔或妩媚的可人女子，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是如此光景。

    杨恒看了我一眼，抱歉道：“不好意思，见笑了，她喝醉了就这样，反正顺路，我能一起送她下去吗？”

    “当……当然可以。”连我都跟着大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