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监区到办公楼的路不算近，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泥地面更是使第一次戴着脚镣光脚走路的张敏步履蹒跚，地上的尘土更是让她觉得很难受。这种难受主要来自心理而不是脚底——她平时是一个爱干净的女孩子，一想到自己的脚不知道脏成什么样子了，心里就是一阵别扭。

    来到典狱长办公室门前，汪琪敲了三下门，喊了一声报告，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进来吧”。

    汪琪轻轻打开门，张敏随后跟了进来，两个人一起走到了典狱长的办公桌前。

    典狱长抬起头。可以看到，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成熟女人，穿着白色的警服衬衫，没戴帽子，肩章上三枚五角星银光闪闪。

    “报告典狱长，5030号犯人张敏带到。”汪琪向典狱长立正敬礼。

    “嗯。”典狱长抬起头来，张敏在这一瞬间被她的气质征服了。

    “你就是杀人犯张敏？”

    “……对。”张敏嗫嚅着。

    “既来之则安之吧。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就向你们监区的狱警提，”典狱长抬头问汪琪，“她也安排在塑料车间吗？”

    “对。五监区的犯人都在那里。”

    “好的。带她去学习监狱守则吧。”

    “是！”汪琪再次立正敬礼，转身，示意张敏跟她走。

    “请问典狱长……”张敏突然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典狱长。

    “怎么了？”典狱长有些意外。

    “……什么时候绞死我？”

    “原来是问这个，大后天你们监区抽签，如果你的运气……不管是好是坏……如果抽到了下周就会被处死，如果没抽到……本监狱有的犯人关了三年多还活得好好的呢。如果没别的事，你们先走吧。”

    张敏转过身，默默地跟随着汪琪走了出去。

    回到五监区，李妮和汪琪把张敏带到了位于监区最深处的一件小屋里。张敏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大约有四个平方米，里面除了一个尿桶外空无一物。

    “这里是禁闭室，也就是俗称的‘小黑屋’，按规矩，每个新来的犯人都要在这里面学一天的监狱守则。午饭和晚饭我会替你送来的。”李妮说完就退了出去，“咣”地一声撞死了大门，张敏抬起头，看到唯一的光线来源是门上的一扇高高的窗户，好像是单面玻璃的。紧接着是开关的声音，李妮从外面打开了灯，张敏这才发现尿桶的后面躺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女子绞刑监狱在押犯人守则》。

    张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本《守则》捡了起来，面对着尿桶，盘腿席地而坐。

    黑色的脚底立刻刺伤了她的眼睛。她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又很快畏缩了回来。她真的没想到，自己白净的小脚会弄得这么脏。

    四周没有任何声音，孤独很快转变为恐惧，女犯低下头，抽泣了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张敏开始意识到不会有人理睬她。一种坚强忽然战胜了恐惧。她昂起了头，伸出左手擦了擦眼泪，右手拿过那本《守则》，开始翻阅。

    张敏看书的速度很慢。刚看了没多少，就听到身边一声响。转过头一看，门的下方开了一个很小的洞，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拿进一个纸袋。

    “这是你的午饭。”李妮的声音。

    张敏打开纸袋，里面有一个馒头，两个没有壳的鸡蛋，还有一个封好的塑料杯子，打开喝一口，是白开水。

    草草吃完，张敏接着翻看这本《守则》。内容没什么难懂的，就是讲在监狱里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有些奖励措施，比如奖励打电话、上网、探亲、外出之类的。更多的是惩罚。惩罚方法大概有这么几类：轻的是加手铐，中等的关天数不同的禁闭，最严重的“立即绞死”。

    不知不觉，一本《守则》看完，李妮又送来了晚饭。仍然是一个馒头，一杯水和两个鸡蛋。吃完饭，张敏正在胡思乱想自己是不是会被关在小黑屋整整一晚，却听见了李妮开门的声音。

    “5030，马上到执行绞刑的时间了，赶快回你的牢房去。”

    张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已经不是“张敏”，变成了“5030。”

    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已经酸麻的双腿，张敏拖着脚镣来到了508的门前。可以看到，已经有六个女犯坐在了里面，两张床上坐了两个，两张床上坐了一个。

    李妮拿出钥匙打开了牢门，张敏走了进去，随即听到了李妮锁门的声音。

    六个女犯一齐把目光投向她。

    张敏极其小心地看了看她们，又极其小心地坐在了自己床的下铺上。她的身边是一个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女孩，穿着同样的囚服，两只光脚和大家一样平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