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课，因为刻板而不能很好地学历史；演义，却因为生动而成为学历史的方式。演义[historical novel，是以历史事实为基础，增添一些细节，用章回体写成的小说。比如《封神演义》、《三国演义》、《隋唐演义》、《杨家将》、《岳飞传》等，比历史课本上的描述，要形象很多。还不仅仅如此，因为最初接触的演义，并不是书本，而是评书。在只有喇叭的时候，每天的评书广播，是最文化的节目。历史的概念，也是在那种聚精会神的倾听中，逐渐建立起来的。即若不认识字，也可以在说书者的引导下，穿越历史的时空。尤其是最后“且听下回分解”，更是让人欲罢不能，迫切地欲知后事。这与历史课相比，让人感慨，难道历史真的那么无趣吗？历史，应该以怎样的方式传承呢？

    演义，相对于历史来说，并不真实。演义即若沿着历史的脉络，也增加了很多的演绎，并不能展示历史的本来。包括金庸的武侠小说，也包含着历史的节奏。比如《射雕英雄传》时间在宋末元初，《倚天屠龙记》在元末明初，只是历史已经几乎湮灭了。中国文化，向来有演义历史的传统，就若盘古开天的传说。我们并不能确切地了解，古人的历史观是怎样的？不过，从希腊《荷马史诗》而言，也同样是一种演义。这在宗教文化中，同样存在。比如基督教《圣经》，同样存在着演义，只是显得更神圣。或者对于古人来说，历史并不能以文字形式记录，而只能口口相传。假若没有演义的成分，是很难流传的。抑或是那些具有演义成分的历史，才可以流传到现在。这可能也是人类历史，总是神话或者传说开始的原因。

    真实，为历史所标志。这是人类对时间的保留，是期待人类可以更好地了解历史。这是历史学家的意义，提供一个接近真实的时间记录。这并不容易做到，因为人类具有历史的概念，并没有多久的历史。即若对于人类历史来说，历史本身还缺少原始的部分。因为文字的缘故，因为载体的原因，因为历史的概念，历史并不完整。就若中国夏商周断代史，成为历史的空缺，也成为历史学家的实务。即若历史的意义，并不意味着历史的完整，却无法改变人类意识的自由。就若考古一样，人类可以追溯更久远的历史，那意味着自由。这是历史学的意义，学历史又意味着什么呢？

    基于真实的界定，演义的历史，失去了其内在的价值。因为演义的生动，正是以虚构代替真实的空白，我们不能期待演义成为历史。演义，本身有它的存在意义，它更多是创作。只是相对于历史课程，它更容易让人介入历史。这不是历史是否应该演义的问题，而是我们如何学历史的问题。历史的不完整性，为演义式的创作，提供了历史的时空。或者即若历史是完整的，演义同样也可以独立创造一个历史的时空。即若是我们生活的现在，不也同样存在着虚构的现实吗？那么，是什么让演义比历史课，更能引人入胜？

    那应该是一种艺术的自由，尽管演义并不指向自由。正是因为历史的呆板，让演义类章回体小说，成为中国古典文学的一个重点。在中国历史中，《史记》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因为它概括了之前的历史。然而，司马迁对于历史的感受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这记载于《史记•货殖列传》，这可能只是司马迁对货殖列传的描述，也可能是对整个史记的感慨。不过，这段话让人多少会有失落，一切似乎失去了意义。尤其对于历史来说，假若读史只是为了了解天下人的惟利是图，那就不如演义中跌宕起伏的情节有趣，甚至不如武侠小说中的侠骨柔肠来得痛快。这并不是司马迁的杜撰，而的确是中国文化的痼疾。中国文化的世俗，相对于人文精神来说，总是盛势有余。一句“民以食为天”就够中国人消化得了，在这样的结构中，即若是平天下的理想，也还只能停留于生活的世俗之中。历史，不堪回首；演义，自然流行。无论是戏台，还是曲艺，既沿着历史的脉络，就逃脱不了世俗。在学历史中，无法改变的，只能演义，直到淹没了时间的历史。这样的历史，即若真实，即若完整，又能学到什么？演义的虚构，尚有一息自由，即若那也只是镜中楼台。

    历史，成为封建政治的泥潭。即若隔代修史的传统，也只能隐晦为之。历史的记录，就若是真实的演义，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感受。就若历史老师在照本宣科一样，记录历史的史官，又能做些什么呢？这不是老师的原因，也不是史官的原因，而是中国文化的沿袭。在开始记录历史那一刻，并不知道历史意味着什么。以人为本的思维，以封建政治为主导的记录，以演义为补充的历史，让历史失去了它的本身。抑或本来就不是历史，因为它不关于人本身，而更关注事件的发生。那就若演义的小说，就若戏剧的舞台，而不是人类的历史。假若我们不在其中，那历史又有什么意义。假若我们只是看客，那看演义小说，看戏台曲艺，要生动许多。包括记录历史，假若不关于纪录者，又在为记录怎样的历史？因为假若连自己也没有，那样的时间记录，意味着什么？

    面对卷轶浩繁的史卷，面对虚构历史的演义，我们又能选择什么？即使用尽生命的时间，我们是否可以读完那些史卷？即使用尽努力去分辨，我们是否可以明晰演义之下的历史？即若可以读完，即若可以明晰，那又将意味着什么？我们将淹没在记录中，迷醉于演义中，越加地失去自己。我们的历史，难道只是作为观众的历史？我的历史，又将由谁来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