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先祖同样的血，流经我的心，也渗透了我的骨子里。这只是一种比拟，并不是科学的描述，即若骨头也需要血的滋养。骨子里[in one's heart]，这个词“用来比喻内心或实质上(含贬义)”，这是词典的注释。不过，它的英文让人欣慰，骨子里是在心里。它不是物质的心脏里，而是意识的心灵里。就若英文in one's heart of hearts[在内心深处]，那是一个更加广袤的时空。在汉语中，骨子里足以表达那种深刻了。我们的爱或者恨，假若足够深的话，会穿透骨头，深入到骨髓里面。那么，我们为什么喜欢用骨子里，表达那种深刻呢？它与先祖，又有什么联系？我们骨子里的，来自先祖吗？

    骨，是人的身体里，最坚硬的部分。在人死后，最后残留的也是骨头，它可以经历更久的时间。但凡可以与时间并存的，就是人类意识中，一种对生命感受的情结。先祖，远离我们而去，也许在物质形式中，唯一留着的就是白骨。我们所以祭奠的，并不是那堆白骨，但它却象征着先祖的存在。即若现在的葬式，保留着的骨灰，也为着一种时间的纪念。无论如何，骨所代表着一种脊梁似的精神，也代表着一种超越时间的象征。骨子里的，是我们一直无法放弃的，是伴随着我们生命成长的。它们可以保持很久的时间，直到我们的生命结束，直到我们化为白骨，直到我们成为先祖。

    在这里，骨子里，不是真的骨头里。即若骨头里，有更加重要的骨髓，也可能连通着大脑。我们要感受的是，骨子里的，那些确定的性格。它不是我们独立的部分，而是在遥想先祖时，感觉到那种暗合。那或者非常神秘，或者只是感觉，或者还有我们对先祖的体验。不过，当我们因为自己的选择，需要改变时，会真实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它就象是刻在骨子里的，始终无法改变，甚至是稍微地调整。最终我们会发现，父母的骨子里，也有那种东西；在家族的其他人那里，也有同样的无法改变。那无法用语言、文字来沟通与交流，而只能默默地感受。无论它是好，还是坏，我只能默默接受。这时，我或者会理解那些自杀者，为什么宁愿杀死自己，而不改变自己。因为骨子里的，我无法改变，除非我的生命已经不存在。这有些悲观的意味，也有些伤感，因为先祖似乎还存在着，就若万物有灵论一般。这样的体验，可能就是鬼魂的来源。因为逝去的先祖，似乎仍然活着，并且决定着我的自由。当我们身不由己时，就可能怀疑存在着另一种力量；假若它不是神，就只能是鬼了。在对先祖的祭奠中，我们会了解什么？先祖所遗留的仪式，要告诉我们什么？当我们深入到自己的骨子里，是否会发现什么，是否会有先祖的精神？

    骨子里的，应该是那些更接近内心的东西，而不是现实的存在。血统，是一种氛围，它影响着我们的取向；而骨子里的，似乎左右着我们，不能实现自由的意志。我们明知什么是正确的，却无法去做；我们明知是不好的，却总是那样去做。我们的有意识，是否是一种无奈？我们的自由，是否是一种幻想？我们的我，是否还无法独立？也许都不是，只是因为我们的心灵还不够广袤，还无法体味先祖的内心。先祖给予的，只是一种骨质的精神，就若父亲的独立。在骨子里的，那些坚硬的部分，并不是为了做什么，而是为了我们的意志。无论我们做什么，必须坚持下去，即若会象先祖一样死去。这样的理解，也不能确定是否正确，或者先祖也并不明确。可是，当我们试着去理解先祖时，他们似乎亲切了很多。先祖，在心灵的感触中，不是死亡的灵魂，而是心灵的意志。我们必须有一个方向，无论那将是什么。就若人体中骨骼的意义，在每一个自由的方向上，它支撑着人行动的选择。

    那么，骨子里的，来自先祖的，是我存在的支持。它并不告诉我们方向，也不能告诉我们方向，因为我必须自己去找寻方向。先祖在过去的历史中，而不是未来的时间里。我们应该学会自己去找寻，去选择，去决定，即若它与先祖的方向并不一致。先祖以自己的方式，经历了他们的人生，我们也应该以自己的方式，经历自己的人生。这可能才是先祖给予我的，我是一个意志的主体，而不是先祖的复制。当我们接近心灵时，才可以接近先祖的灵魂；也可以了解骨子里的执拗，只是因为自己不自由。当我们的心灵足够广袤时，自由并不体现于做什么，而是感受于灵魂的意志里。

    那种意志，因为经历时间而坚定。先祖，可能经历过气候、环境、际遇、疾病、死亡的考验，在不同的苦痛中，铸就了骨骼般的意志。我们现在享有的生活条件，是先祖所没有的，我们是否也可以没有。当我们觉得不可以失去时，是否可以感受到意志的薄弱，却感受到先祖的坚毅。生命，在时间的考验中，凝结为精神的意志。那不是以简单的自由，就可以改变的，因为先祖把它固化在我们骨子里。

    我，无论是血统，还是骨子里的，都成为我的部分。对于先祖而言，也已经不是先去的先祖，而是与我们同在的祖先。先祖，到祖先，并不代表什么不同，而只是一种标志。我们可以祭奠先祖，因为他们逝去；我们也可以与祖先同在，与他们一起经历曾经的，他们生活的时间。因为以我的血统，我可以追溯先祖的存在；因为我骨子里的存在，我也可以感受先祖的意志。先祖，假若是活着的，尤其是在他们的时间里，或者我们应该称他们为祖先。

    纪念先祖，我进入历史中，去猜想祖先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