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常遇春辞别徐达，带着重八、林盖二人找了家酒楼坐下，叫了酒菜，边吃边与二人商议。

    常遇春道：“狗官有两套账本，把真的藏在家中，假的欺蒙朝廷，罪该万死，只是如何能够找到那本真账，我在徐兄面前夸下海口，做起来也真不容易。”

    林盖道：“这有何难，去偷就是。只是办成此事，师傅要多教些功夫给我。”

    常遇春道：“你有何本事偷到账册，先说给我听，免得误了大事。”

    林盖道：“徒儿雅号黑蚂蚱，翻墙我如履平地，上房我轻若御风，登屋跳梁，扪墙摸壁，随机应变，不留痕迹。我可以连续几夜不睡，也可以连睡几日。可以几日不吃不喝，也可一日吃他数升米饭。白日行于闹市之中，但见其影，不见其形，银两钱包，随手可以取来。黑夜进入豪宅之内，窜墙走壁，凿洞穿窬，金银珍宝，常常满载而归。”

    朱重八一傍听着很有兴致，但不言语。常遇春听得入神，精神大振，说道：“那日庙中吃的公鸡酒水你就是这样取来的吧！这次再去试他一回，可要小心，官府不比寻常人家，不要让人逮住反要我来救你。”

    林盖得到赞许心里高兴，喝得酩酊大醉。

    这日夜晚三更时分，室外一片漆黑，林盖酒也醒了，他用草灰衬了鞋底，步履无声，摸进六安知州卧室。陈焕新和夫人在床上沉睡，忽然被一阵鼠咬簿册的声音惊醒，他叫醒夫人问道：“今夜哪来的老鼠咬的如此厉害，莫把我那账册咬坏！”

    夫人道：“我听鼠咬声是书房里传来，你那账册不是挂在床后边墙上么！”

    知州道：“这倒是，不过书咬坏了也可惜。该死的老鼠，明日你去找只猫来。”

    夫人道：“去年我们还不是养过一只大花猫，见了老鼠不肯动弹，老鼠也不怕它。”

    知州道：“都怪你把猫喂得太好了，它吃饱喝足，哪里还再会去抓老鼠？”夫妻两人说了一会，又鼾声阵阵。

    这时从梁上轻轻滑下一个人来，此人正是林盖。他来到床边，一脚踩在床沿上，伸手去取那布包，妇人惊醒，觉得床沿上有物，伸手一摸，发现是一只脚，急忙抓住不放，大叫：“老爷有贼！”知州却痛得大叫，骂道:“你掐我的脚作甚！作恶梦了么？”夫人一听，松了手，林盖得了布包，飞步出门。原来知州夫人抓住林盖的脚，林盖急中生智，掐了知州一把，州县叫痛，夫人以为抓了丈夫的脚，便赶快放手。林盖抽身跑出卧室，夫妻两人还不知账册已经被盗。

    次日，那林盖果然拿了六安州一叠赈灾簿册来见徐达。徐达取出府中那本对照，果然，两本帐册，一本明账，一本暗账。大喜道：“你已立下大功，单等朝廷派人来查，取出作证。”

    光阴似箭，徐达寻思主母上京告状已经快一个多月，还不见返回，心急如焚。一日，正与遇春商量上京去找，忽见门口跌跌撞撞的进来一个老人，徐达一看，正是陪同主母上京告状的老家人，徐达连忙将他扶住，请他细述缘由。原来主母告状回来已在船上被几个蒙面强徒杀害，老家人被推入河中，幸遇渔人搭救，沿途乞讨而回。

    徐达道：“强徒不抢不盗，定是为告状之事害人。”

    常遇春道：“以我之见，此事也是知州主使，为了遮盖赈银一案，杀人灭口。如果京中有人来查，定可真相大白。”

    林盖道：“现在主母已死，谁人可以出头告状？”

    徐达道：“古有义仆为主报仇，我徐达担当此任，义不容辞。”

    常遇春又道：“刑部是否来查尚属可疑，我们在此苦等，不如带了账本作为证据，重写诉状，上京再告。”

    徐达觉得有理，便依计而行。半月之后，徐达到了京城，在刑部大堂击鼓鸣冤。衙役传入徐达，但见大堂之上老爷高坐，两边衙役齐声吆喝，徐达跪在地下，老爷问话道：“下跪何人，何事击鼓？快把状纸呈上。”

    徐达呈上状纸，诉说情由。未等徐达说完，只听得惊堂木一响，老爷发怒道：“大胆刁民，前者已有一妇人来告亲夫在六安为官被人所害，本院已经受理，何故今日又是此事，前后又诸多不符？”

    徐达道：“上次告状是我主母，她已在回六安途中被人所害，害我主母的与害我主人的定是同一恶贼。”

    老爷要徐达把详情说了一遍，又斥道：“你主母在归途中被害，为何不在当地告状？刑部不是府县衙门，岂可想来就来！按照规矩，不管有理无理，要先滚钉板。”

    徐达道：“大人容秉，小人的主人是朝廷命官，受命清查赈银，发现当地官员贪贿以后被害，事关当地官员，不可在当地审理。如要滚钉板，小人甘愿受刑。”

    原来旧时为了吓阻百姓越级上告，搅乱分级办案体制；以及避免刁民讼棍滥诉陷害正直官员，到朝廷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告状的都要先受这滚钉板的酷刑。八十一颗尖尖的铁钉，看得人冷汗直冒，告状人脱光衣服，在上面一滚，鲜血淋漓！许多人便被吓住，然而事关朝廷命官的案子，不必先受此刑。那老爷见徐达回答得正气凛然，不敢妄为。

    老爷改口道：“你说当地官员与此有关，可有证据？”

    徐达呈上帐本两册道：“有真假账册两本为证，请大人过目。小人看来，六安知州实为杀人主谋。”

    老爷道：“这两本账册你如何得到？如何证明来自县衙？诬告官员罪当反坐你可知晓？”

    徐达道：“如有不实，小人甘愿反坐。”

    那老爷又道：“你且把账册留下，待本院细细查来。”徐达只好回到客栈等候。

    一过又是半月，刑部传下话来说，证据不足，不能受理。徐达又到大堂击鼓，老爷传入大堂道：“你所告不实，不治你诬告之罪已是宽宏大量，你还有何话可说？”

    徐达道：“有脏账册在，如何不实？”

    老爷道：“两本账册不能证明系六安知府所有，伪造也未必。”

    徐达道：“说它伪造，有何凭据。请老爷明察。”

    一听徐达反诘，老爷勃然大怒，大喝一声：“咄！大胆刁民，我好心让你息讼，反在此咆哮公堂，责打五十，赶出门外！”

    徐达无故被痛打五十大板，一瘸一瘸地走回客栈，客栈老板不知其故，想用好话安抚。

    老板道：“古来民不与官斗，客官就忍了这口气吧！客官何处人氏，在何处高就？”

    徐达一一作答，一听徐达在六安办事，便道：“半月小店来过两位公人，也说是从六安来的，只住一夜就匆匆离去，打扫房间时我发现他们遗落包袱一个。既是客官同僚，有劳顺便带回。”

    徐达心烦，本不想搭理。但想老板热心，便答应下来，他打开包袱查看，但见内有书信一封，那信封写的竟是王福兴收。徐达马上眼睛一亮，拆开书信观看，信中写道：“福兴学兄台鉴：惠书拜读，所托之事已在办理，日前有名徐达者来京鸣冤，弟已将其逐回，唯林大人处尚须打点，以便作成铁案。学弟拜上。年.月.”徐达恍然大悟，原来正是王福兴给刑部行贿，才不受理此案。看来林大人还嫌银两太少，如果多了，他徐达这条命恐怕就要丢在京中了。一股无名业火在他心中烧起，便与店家结了店钱，连夜起程，赶回六安。

    徐达回到六安，当夜与常遇春摸进李师爷家里，把他从床上拉出，用黑布蒙了眼睛，一口气拉到城外的破庙里。取下黑布，那李师爷认出徐达，心里明白事关杀人案件，战战兢兢。常遇春亮出腰刀，李师爷吓得连忙招供。

    原来那天，王作栋到六安暗访，他把城内几个粮店的字号、米价，赈灾粥厂的数目，门前的灾民人数都做了记录。又察看了城里有无房子倒塌，洪水淹了多深，对灾情初步作出估计，他发觉，这次六安城里进水不到一尺，按前年所报城里进水三尺，淹没农田万亩估算，此次受灾农田不会超过三千亩。地方官员夸大灾情必有所图，而最为常见的就是私分朝廷拨款。他又将两年发放赈银的账册对照，果然漏洞百出。想着，想着，忽有家丁来报，陈焕新来访。

    陈焕新进了客厅，这陈焕新三十多岁，小园脸，蓄着几根老鼠胡子，一对小眼睛滴溜溜的乱转。一看便知是个官场猾吏。二人坐定，家人献茶。王作栋问道：“知州大人来此，必有要事？”

    “大人远道而来，陈某未尽地主之谊，常来问候，请多见谅。蔽地常常遭受淮河水患，民穷财尽，无力孝敬大人，万望大人多多包涵。”陈焕新道。

    “陈大人此言差矣！自古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我都为朝廷办事，做到尽心尽力方可，六安古城，水网交错，商贾云集，土地肥美，舟楫如梭。大人稍加用心，就可变为福地。”

    “要能如此甚好，万望王大人多多赐教。”陈焕新见话不投机，就此打住。叫衙役搬上绍酒五坛、火腿十只，还有零碎东西，大包小包都用红绫扎了。他又说道：“大人远道而来，多有不便，些许东西聊以佐餐，不成敬意，万勿推辞。”王作栋死活不要。陈焕新哪里肯走？只得权且放在一边，准备明日再叫随从送回。

    陈焕新见王作栋收了礼品，心里稍安，一夜都在琢磨王作栋白天话中寓意：我说六安遭了水灾民穷财尽，无力孝敬，他却说六安是个好地方，莫非是暗示要满满的送上一笔吗？一点吃的东西他定是看不上眼，看他年纪轻轻，就如此之狠，真是人心不古啊！今年水患本来不算严重，但是不报重灾就得不到赈银，这年头红巾军作乱，这个州官不知能当几天？不如捞上一笔就走。如此一想，他决定从赈银中黑下的二万五千两中狠割一刀，拿出一万两送给王作栋。为了慎重，先派李师爷去找王作栋的师爷探探口风。

    那王作栋的师爷王福兴刚聘不久，他自己爱财如命，以为主人也是如此。得知李师爷答应送一万两银子，叫王作栋放他过关，心里高兴。自想主人得了一万，自己联络有功，至少也可分个千把，只要瞒了徐达就行。

    王福兴哪里想到，他把这事与王作栋一说，马上遭到训斥：“岂有此理！冒赈是死罪，难道要拉我下水！我马上起草奏章申报朝廷。”王福兴听了如同冷水浇头，凉了半截。

    王福兴急速去找李师爷商量对策，李师爷带他去见陈知州，三人密商，觉得唯一办法便是除掉王作栋。陈知州叫两人设法，事成后送给白银三千两。

    那王福兴便下毒害死王作栋。后来主母上京告状，王福兴又让陈知县派人尾随，归途中将她害死。为了毁灭罪证，王福兴让陈知州使人去偷回放赈假账，哪知假账没有偷回，真账却落不翼而飞。万般无奈之下，才到京城行贿。

    李师爷说完磕头如捣蒜，说都是王福兴作的恶，乞求饶他一命。

    徐达对常遇春道：“主人主母已死，不能复生，只是大仇不报我徐达枉此一生，不杀王福兴、陈焕新誓不为人，为不连累你们，请你立即带了林盖、重八避走他乡。”

    常遇春道：“兄弟有事我岂能避开？我们杀了两贼一同回黑虎山去。”说罢，手起刀落，杀了师爷。接着二人又提刀入城。

    次日，六安街头出现几张揭帖，道：“知州陈焕新假造帐册，侵吞赈银，贿赂官员未成，伙同师爷王福兴杀害清查官员夫妇，罪不容诛。朝廷昏暗，藏污纳垢 ，只能自行报仇。云云。”百姓见了莫不拍手称快。

    徐达、常遇春杀了贪官，并贴了揭帖，实是少见的英雄，来去明白，光明磊落。重八、林盖得知十分佩服。

    常遇春不忘邀徐达落草，再次催促，徐达本是忠义之士，素有大志，不肯得个草寇的恶名，心中沉吟不决。只得说道：“久未返乡，要先看望双亲，再作定夺。”常遇春知道劝他不动，又劝重八入伙。重八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感到常遇春好杀，不肯贸然相随，便推托化缘要紧。常遇春只得带了林盖离去，林盖却因此失去名垂青史的机会。

    自古化缘和尚、江湖庸医都不能在一地久留。因为时间一长，不是日久生厌，无人搭理，便是骗术揭穿，有人前来算账。常遇春走后，朱重八先跟着林盖干爹学了不少江湖本领，后来独自闯荡，他经过六安、固始、信阳、汝州、北上亳州，最后又回到濠州。四处云游，前后三年，历尽艰难，备受欺凌。不过，冷酷的磨砺也让他大长见识。他出门时还是个顽皮、刁钻的半拉小子，回来时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青年。流浪丰富了他的阅历，使他形成适应乱世的独特性格：包括坚忍、深沉、机变、狡诈、猜忌。这些也许恰恰是开国君王必备的要素。正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欲知朱重八回到濠州又如何谋生，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