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 回 忆往昔桑梓情深 结草庐石门读书(上)
作者:越飞
不出刘基所料,方国珍降而复叛,攻城略地,阻断海道,打劫航船。行省无力抵御,反为他遮掩。唯有石抹宜孙屡次上书朝廷陈述下情,并为刘基鸣不平。两年以后,朝廷终于解除了对刘基的羁管,准其自由行动,但未予复职,刘基回到处州老家。
刘基家乡在青田的南田乡武阳村,从青田到武阳需渡过瓯江,顺小溪逆流而上,走一百多里山路。武阳有座南田境内的最高山峰,古名鹤峰,后人称为石圃山,因为山有五座高峰,又称五峰山。五座山峰之中,中峰最高,峰上平坦,山上云雾缭绕。西面一山,形似寿桃,因名寿桃山。
清代青田进士端木国瑚有七言律诗记之曰:
云围石圃万峰稠,水绕平田百涧流。
林静四时遗鹤羽,山深五月有羊裘。
移家好逐葛仙去,弃世谁从松子游。
叹息文成归未得,南阳零落草庐秋。
此诗前四句写武阳一带景色,后面四句是说刘基想学葛洪炼丹、学张良访赤松子都未如愿,最后像诸葛亮离开南阳那样辞别家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石圃山高倨南田,山上分出九支山脉,蜿蜒到南田各处。武阳背靠石圃山,被群山环抱,中间为一小盘谷。村头水口,一山状如金龟,左有弓箭山,右有宝剑山,古有相士称“左弓右剑,金龟把水口,此地必出奇人。”山的西北各有一泉,泉水清澈,大旱不干,名曰龙眼。自五世祖刘集迁来后,刘氏家族便在此处定居。刘基有《题富好礼所蓄村落图》诗描述故土:
我昔住在南山头, 连山下带清溪幽。
山巅出泉宜种稻, 绕屋尽是良田畴。
家家种田耻商贩, 有足懒踏县与州。
西风八月淋潦(1)尽, 稻穗栉比无虫蟊。
黄鸡长大白鸭重, 瓦瓮琥珀香新筜(2)。
芋魁如拳栗壳赤, 献罢地主还相酬。
东邻西舍迭宾主, 老幼合坐意绸缪。
山花野叶插衣帽, 竹筋漆碗兼瓷瓯。
酒酣大笑杂语话, 跪拜交错礼数稠。
或起顿足舞侏儒, 或坐拍手歌瓯篓。
倾盆倒榼(3)混醯酱, 烂漫沾渍方未休,
出门不记舍前路, 颠倒扶掖迷去留。
朝阳照屋且熟睡, 官府亦简少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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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基的记忆中,他童年时代的武阳几乎近于世外桃源,很少外来干扰,百姓安于农耕,其乐融融。那石圃山西麓还有一个梧溪村,村中住有富姓家族,他们祖上也由北方迁来。他们自称为宋代名相富弼之后,村中建有富相国祠。原来,南田富氏渊源久远,早在唐代有工部郎中富韬避乱于此,后来其子到河南任内黄令迁至洛阳。传了数代,至北宋仁宗时,子孙中出了个富弼,他以枢密直学士职出使辽国,不辱使命。至和二年富弼与文彦博并封为相,富弼坚决主张抗击辽、西夏、契丹的入侵,后被奸人排挤出朝。富弼之孙迁回南田居住,后代在南宋出过三位进士,也是南田的望族。
因为同是天涯沦落,刘、富两家成为至交。伯温父亲与伯温本人都娶富氏女子为妻,成为世代姻亲。
那青田乃是处州府的一个山区小县,东邻温州,西接丽水,境内山峦起伏,人多地少,民多以杂粮为食。亦多有采山中“青田石”雕刻成花鸟虫鱼,猴子、大象,到他乡叫卖,赚点小钱度日。生活一般都较贫困。这种石头,学名“叶蜡石”,系一亿多年前火山爆发形成。可用作雕刻的是优等叶蜡石,色彩丰富、光泽秀润,质地细腻,易用钢刀雕刻。早在六朝时便有人用它刻作动物作为殉葬之用。宋,元以后,青田石被文人应用到印章篆刻艺术上,旧时印章称为“图书”,当地又把这种石料称为“图书石”。用青田石雕制的作品玲珑剔透、晶莹如玉,甚得人们喜爱。便出现专门开采石料和从事雕刻的艺人。采得的石料五彩纷呈,有青白色的灯光冻、封门青、兰花青,竹叶青;黄色的羊脂白;红色的朱砂冻、石榴红、美人红、猪肝红;蓝色的蓝带、蓝星、蓝青田;绿色的芥菜绿,绿青田;棕色的红木冻、紫檀冻;黑色的黑青田等等。艺人因势造型依色构图,充分利用天然颜色,发挥想象,精雕细镂,制作出巧夺天工栩栩如生的精品。使青田石雕蜚声海内外,成为中华艺术瑰宝。后代更有一批能人,以贩卖石雕为先导,飘洋过海到世界各地谋生,成为富豪。不过,元末青田多数百姓还是比较贫困。
自从刘集由丽水竹舟迁到武阳,家业慢慢得到振兴。刘集的儿子也就是刘基的曾祖刘濠,少年及第,曾任宋翰林掌书。刘濠为人疏财仗义,学富五车,通晓天文、历算、阴阳、医卜等学。宋亡以后,不愿继续为官,回到乡中,养牛一头,羊二十,置田十五亩,过着农耕生活。刘濠还出资开垦门前荒山百亩,去除杂草,广种油茶、松、衫之类。数年后松衫成林,油茶结果,每年可榨得茶油上千斤,自此生活富裕。刘濠富不忘乡亲,经常出资修桥铺路,周济贫困人家,远近百姓,有口皆碑。
时有青田人林融结连志士,组织“汉兴会”,密谋起兵反元,刘濠耳有所闻。一日下午,伺过自家耕牛之后,刘濠稍感疲惫,在门前歇息。忽然见到一个军官带了一队士兵过来,军官问道:“老儿,此地可是南田乡?”
刘濠答道:“此地是武阳村,属南田乡管辖,上差来此有何贵干?”
那军官从怀里摸出一个本子翻看,刘濠眼尖,见到那本子封面写着“汉兴会”几个字,心里登时明白。军官翻了几页又放入怀中问道:“南田是否有个下寮村?”
刘濠道:“敝乡是有个下寮村,但此去下寮还要翻过门前山岭,我看今日天色已晚,如不嫌弃,我家尚有空房可以住宿,粗茶淡饭也可招待一二。”
当晚,那军官和兵士就宿于刘濠家中,刘濠令家人打扫房子,杀猪宰羊,好酒好菜招待军官。军官喝得酩酊大醉,刘濠掌灯送军官上床,同来的十多个兵士也安置停当。也许一路翻山越岭,有些辛苦,官兵们倒头便呼呼大睡。
半夜时分,万籁俱寂,刘濠如何也不能入睡。他听到隔壁官军酣起,估计时候不早,轻轻地披衣起床,摸到火石,走到柴房里抱了一堆干柴,放到客房隔壁,点燃干柴,干柴一着火,火势就往房上窜。那年代的房子都是木头建造,霎时大火熊熊,吞没数间房子。军官被喊叫惊醒,赤身逃出,汉兴会的名册也就被毁于火中。火灭后,军官来追问刘濠失火原因,只见刘濠正在责打当时只有十岁的孙子刘爚(yuè),刘爚哭哭啼啼说道,他不过与小伙伴在房后玩过烧饭游戏,没有做过别的错事。刘濠痛责孙子玩火惹祸,将他痛打一顿,瞒过军官。名册被烧,军官失去捕人根据,只好空手回去。一批反元义士因此得到保护,乡里士人都称颂刘濠祖孙的智慧和恩德。
刘濠的儿子,也就是刘基祖父刘庭槐系元太学生,但未任过实职。刘基父亲刘爚只作过一任处州遂昌县教谕,便回乡务农。刘家毕竟是大户人家,不仅在武阳村里首屈一指,论起根底,在处州属县里也不多见。可是一家人并不张扬,平平常常地过着读书耕田的日子。家中宅院宽敞,院内有瓦房几十间,墙头飞檐高翘,颇有气概。空地上种着花草,多少有点荒芜。不过门前的一对石狮子,还是向人们诉说昔日主人的荣耀。
刘基自幼聪颖过人,博闻强记。三岁时父亲就教他读唐宋诗,他从小记忆力惊人,又好寻根究底,一日,父亲教他背李白的《静夜思》,伯温问道:“此诗不知李白是躺在床上不能入眠所作,还是在卧室之外踱步所作?”父亲反问有何不同。
伯温道:“孩儿之见,如果李白在床上思乡,见到床前的一片月光,怎会疑为严霜,北方卧室里都生火,地上再冷也不会结霜,况且躺在床上又如何举头低头?倘若他在室外独步,眼前一片明月,疑是严霜也有道理,可是何故只说床前的小片明月?应是‘房前明月光了’。”
父亲道:“有些版本中首句是‘床前看月光’而不是‘床前明月光’如果那样,看到的是室外的一片月光,一切都顺理成章了。”父亲又说读诗在于体会意境,不必过于追根究底。
一日,伯温又问道:“程灏的春日偶成里的‘时人不知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这余心乐是指我心中的快乐,还是余暇时候心里的快乐,‘余’字可作我解释,又可作‘空余’解释。”伯温仍然不改他那执拗认真的性格。
刘基进了村口,早有乡人见到,远远过来帮助搬行李,刘基拱手与各位打着招呼,称谢不迭。
刘基看着大门口的右侧硕大的樟树,那樟树比他小时候粗壮了一倍多,粗大的树干发出许多盘桓如龙的虬枝,虬枝上长着无数的相互交织的小枝,这些小枝托着密密麻麻的树叶,就像巨大的伞盖伸上天空。浙南一带百姓对樟树似乎情有所锺,村头村尾如有一棵古樟,村子就特别威风,成了村子的标志。夏日,大人、小孩都喜欢在樟树底下纳凉,老人会给孩子们讲些动人的故事。樟树巨大的生命力使人崇拜,父母会让自己的孩子认樟树为干爹,每逢年节带着供品去祭拜,希望儿女健康强壮如同大树。
十三岁那年父亲带刘基到府城处州拜师,开始师事处州大儒郑复初,郑氏工于经学、训诂,对荀子韩非学说颇多造诣。他又通阴阳术数、天文卜巫之术。他见刘基聪明好学,倾其毕生所学教授,又对其父曰:“君之祖上积德甚厚,此子必然光大门庭。”
那处州当然比武阳山村繁华,同学当中龙泉章溢、丽水叶深与他最为要好。功课之余经常结伴郊游。刘基博闻强记,一日,三人进了书店,刘基拿起一本新刊行的《石湖居士诗集》翻了一遍,书店主人问道:“客官可要买此书?”
那石湖居士便是范成大,南宋乾道四年前后任处州知府,在处州重修通济堰、建义仓,架平政桥颇有政声。后来出使金国,不辱使命。刘基对他很是敬仰。听了店主的话,刘基却笑道:“小生虽爱此书,翻了一遍内容却都已记得了。”
店主不信,刘基随即背出一首书中的《田家》:
昼出耘田夜绩麻, 村庄儿女各当家。
童孙未解供耕织, 也傍桑阴学种瓜。
店主还是不信,说道:“这首小诗恐是你原来就会背的,不要在此哄我。”
刘基道:“那么请你出题,让我试试。”
店主翻书找出一首七律《鄂州南楼》来要刘基背诵,这是范成大从四川卸任回临安时,经武昌登楼所作。叶琛与章溢都未读过此诗,生怕刘基出丑,拉拉他的衣角,让他离去。刘基却慢慢吟道:
谁将玉笛弄中秋, 黄鹤飞来识旧游。
汉树(4)有情横北渚, 蜀江(5)无语抱南楼。
烛天灯火三更市, 摇月旌旗万里舟。
笑却鲈乡垂钓手, 武昌鱼好便淹留。
店主听了竖起大拇指夸奖:“奇才,奇才!”二人回到书馆,将此事告诉老师郑复初,老师拿了一本《柳河东集》给刘基去看。刘基看到内中《伤仲永》一文,顿时明白,此后读书愈加用功,学会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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