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梦常常令我欣慰与恐惧掺半。这似乎正好成为一个什么比例。

    勘察队的工作真的停了下来，他们无法再将工作继续下去，我想大概反对他们施工的那一小撮人又恰恰是有本事的几个人，所以阻止了他们的勘测工作。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满脸都是无奈，我不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因为这样的感觉我从未有过，跟我要好的几个朋友都一一向我道别，我知道很多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但是我又不能够挽留他们，不过我仍然能想象在许久之后，也许在某一个固定的时间他们都会再想起我这样一个人。戈尔斯最后陪我吃了一顿饭，他的胡须在最近几天长得比较旺盛，我们还是吃他带来的菜，一些是他妻子为我们准备的，我们有过一些谈话，但都不是伤感的，我知道惟独他是会再来墓园的，你知道两个人之间，不管有怎样的年龄差距，你要相信在人们投入真感情之后，大多都是会留恋的，我始终相信我所交的几个朋友全部都是真心实意的。

    这天下午他们收拾了所有铁架以及帐篷，剩下的仅仅只是地上那些被打下去很深的小洞，以及那些长久以来大家踩踏停车剩下的惨像，当戈尔斯打发走他的工友之后便搂着我的肩开始往墓园走，手里提着他清早准备好的菜，回到我的小屋之后他说想常常我的手艺，我笑了起来，我说我哪有什么手艺呢？我甚至很多菜都没有见过，他皱皱眉头然后只好亲自下厨，傍晚的时候我们打算饱吃一餐，谁也不知道这次过后要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见面。

    坐到桌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瓶酒来，他给我倒了一些嘴里还念叨着罪过，他说小时候他是信奉印度教的，他说他教会我这个孩子喝酒是一种罪过，我说我早已经是大人了，在喝第一口之前我们做了一会辩论，他说喝下这些玩意之后可以去打鬼，他把酒说成是玩意，我也随着他，我说这玩意我见过也闻过小时候我叔叔他们常喝，长大之后就很少见他们喝了。他说是不是他们也信奉什么教派所以戒了，我说是因为他们很少在我这里吃饭了，所以就没有见到他们喝酒了，他问我与我叔叔是怎样的关系，或者他是奇怪于中国对长辈的称呼，于是我对他解释了我与我叔叔之间的关系，我说我叔叔是我爸爸的亲弟弟，我说的很通透，所以他也听得很明白。之后，他再次夸赞喝酒能够壮胆，我并不以为然，我觉得那如水一般的东西，那么一小瓶，又能够起多大的作用呢。

    之后我们开始吃饭，我们的谈话涉及广泛，如他说的那样大多都是空想，他说我的话太少，让我以后多喝点酒，我说即便我一天喝一公斤要是没有人来墓园的话，那么我又能够去对谁讲呢？难道去蹲在墓园里对着那些死人讲吗？听后他哈哈大笑起来。我喝第一口酒的时候，感觉很糟，我差点吐了出来，你知道那味道有多苦涩，但是尽管这样我还是咽了下去。毕竟我不能够浪费他一番好意。

    也许他看出了我的表情，于是他便问：“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是好东西。”

    “难道这是你的真心话。”

    “难道你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么？”

    “我想听真实的。”

    “那么我应该说糟透了。”

    他又笑了起来，他说：“没关系，以后你会喜欢这种东西，我保证你会想方设法的弄一些来喝。”

    “不会的，我的控制能力很强。”

    “你有打算去信奉什么宗教吗？”他问我，这时候我已经记不清是喝第几口了，大脑已经开始发热。

    “我能信什么呢？我大脑里一点知识都没有。”

    “这不是主要的。”

    “我不想盲目的去信，信奉什么都可以，主要是有人能够为我解释，某些教的教义讲些什么，那么我会尝试一下。因为我真的有时候也很苦恼，不过要是没有人讲解教义给我听的话，我会毫无兴趣。”我说，我说话开始有些顺溜，这也许就是酒的作用，或者谈起这些的时候我通常很有兴趣。

    “这样的想法很好，你知道从前我是信奉印度教的，但是后来慢慢地就不信了，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者是生活节奏正在加快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些。”

    “这些我不懂，我的生活则慢得让人想自杀。”

    “你是在抱怨这个地方。”

    “我没有说过我喜欢这个地方，一直没有，从第一天开始直到现在。”

    “那你应该离开。”

    “我没有机会去争取，一直没有选择的余地。”

    “现在你长大了。”

    “可是我叔叔始终是我唯一的亲人……哦，还有我的哥哥，当然，除非战场不那么残酷，不然机会很少。”话题开始有些伤感。

    “你哥哥当兵去了？”

    “是的，他很勇敢，我还记得他的样子。”

    “那可真好，你应该一直记着。”

    “不过，时间要是再长一点的话，我难免会忘记。”

    “战争就是这样，让很多家庭失散，但是这些不可避免。”

    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又站起身去吵了两样菜，我的头很晕，或者这个晚上我说了很多的胡话。

    “当然，小时候我听老人们常说，‘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说的。”

    “也许你翻译的不够仔细，有那么一两个字翻译错了，我并不太明白。”

    我笑了笑，“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翻译，总之意思就是战争总是没有好的法子能够杜绝。”

    我们一直喝到晚上，所有的酒都被我们喝光了，我喝得少，他喝得比较多，他说一个人能够找到一个能够说很多的话的朋友很不容易，而他找到了，我就是他能够说很多的话的朋友，于是我按木匠的说法来解释了这些。我说我前世就生活在这里，也许我们前世的时候已经是朋友了，只不过我是一个盗墓蟊贼，我的行业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来说话，因为白天我都是在睡觉，而晚上我都是背着一些家什在那些黑漆阴森的墓地里转悠，我打扰了别人的安息。我真的说了很多诸如此类的话，也许真是憋了太久，忽然有这么一个机会，于是就肆无忌惮地把它全都说了出来。

    我们喝光了酒之后又坐了一会，等他想要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要走到镇中去坐车，我挽留他，但是他说他会认床，他没有习惯在外边留宿，于是我说我送他到镇上去坐车，此刻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尽管他拒绝但是我还是打算送他一程，在这个晚上他的话很多，我也迷失了自己，我把小屋的门拉过来关好，然后打算送他去坐车，我们顺着修理厂的方向走，一直走出去很远，然后他说也许现在已经没有车了，我想他大概喝昏了头，我也不知道几点钟就没有车了，于是我让他回墓园，别无它法所以他依了我，随后我们往回走。

    路上吹着凉风，今天晚上戈尔斯大概是要留下来与我做伴了，我们一路上仍然在说话，一刻钟都没有停下来过，他说这样的夜晚好象有点熟悉，他记不清在几岁的时候，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一个晚上，我在猜想他一定在尽力地回想这样一个相仿的晚上，不知道在他人生里的哪一段曾经历过，他时而支吾出几个字，随后又立即停下来，大概他是无法记起。有时我也会产生于他这样的感觉，感觉一段路或者一个时候的一些感受似乎曾经有过，但是绞尽脑汁也得不出答案，听了木匠说的那些话之后，我便总是把这样的感受归结于前世的经历，我常常在想一些心音的交流，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环境，特定的条件之下一些熟悉的感觉会重合，他重合的时间不长，仅仅只是那么一瞬间，这瞬间所产生的感动又往往能够把自己拉扯到某个时段的回忆里，这种感觉并没有任何的起因经过和结果，只是瞬间产生一个点，瞬间又消失。

    在我们回到墓园之后，有关之前发生的奇怪事情，我跟戈尔斯说了一些，有些时间我们互相猜测。我说有一个晚上我在一棵树后站着，树就在十一号公路旁边，我忽然听见一群人的说笑声，但是当我躲在那棵树后观看的时候，我仅仅只看见了一个人，随后他迅速地从公路上过去，并且速度很快。他仔细地听着我的描述，当然对于我的描述他是完全相信的，他不可能怀疑我说的话。他并没有表达出他的观点，因为他通常也觉得这些事情有些蹊跷，当然有一些事情，它本身就是无法解释的，我说怪异的事情很多，也总是在晚上发生，白天的时候几乎任何奇怪的叫声都不会发生，他说有些鸟是要在晚上的时候才会发出声音的，于是我又特地说明了一下，我说声音并不是恐怖的，我说的是那些黑影。他说那应该是路人，我说哪有那么多的路人。

    这个晚上，在我们聊过一些奇怪的事情之后，他突然让我带他去河边走走，他说他这辈子从不相信鬼怪，只怕恶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