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这二十年来我一直活在一个非我的世界里，所有的事情都会令我陷于茫然之中。

    在监狱里的头几个晚上我整夜都无法入眠，遭到暴打抢夺，当然在监狱里也不乏一些好人，他们并非正儿八经的暴徒，他们只是一时冲动或者意外，也有与我一样受人污蔑的，这里汇集了社会上所有的角色，他们有的是教师，有的是教徒，工人、流氓、警察、科学家、医生、盗墓贼、守墓人……

    我常常半醒半睡地梦见希茜的样子，我总是在那些困顿的梦里设计一些鲜活的画面，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希茜还是如同从前一样的活着，我们之间说很多的话，有时我又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希茜已经不在了，可是又想要上去跟她说话，这些梦常常令我难受，在梦醒之后我要么自责，要么在想那残害我们的人到底会是谁呢？但是我即便绞尽脑子也想不到答案，我又总不能够去妄自猜测。傍晚的时候我开始回忆一些事情，我在回忆封铃镇的生活，在那里总是要比墓园好很多，至少有阿贵和阿路丙相伴。或者我不该回到墓园，但事实上现在想这些只能够令我遗憾，我遗憾的并不是因为我坐牢，我只是惋惜希茜的生命，她还是这样的年轻。

    随后一个男孩来看望了我，他与我素为谋面，看上去我差不多年纪，他给我送来一些生活上需要的东西，他说他是戈尔斯的小儿子，顿时我感动于这些真诚的朋友们。

    “我爸爸现在在别的城市勘测隧道……在他走的当天他吩咐我一个月后给你送些生活用品来。他说一个月后送给你的东西通常不会遭到犯人的抢夺。”他微笑着，看上去跟戈尔斯一样和善。

    “他总是这样细心，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我问。

    “这得看工作的难度了。”他做了个遗憾的表情。

    “请帮我向他问好。”

    他做了简短的了解之后就走了，走的时候他告诉我说他会再来的，我对他笑笑，我知道他真的会再来的，并且在戈尔斯回来之后他也会再来看我。

    或者我也渐渐地感觉到了满足，尽管事事都在捉弄我，但是我有这么多的朋友，我突然在这些天显得很塌实。

    判决的通报是残酷的，这几乎是无法改变的。

    16年。

    这意味着我将要在这里度过十六年的时间，当我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我便推算了出去的时间，我知道这将是一场漫长的经历，这没有人能够改变，十六年之后，对于一个人来说一切便完蛋了，但是对于我一个守墓人来说，我欣然接受了这一切，当然我有时候也沮丧，有时候也悲伤，在许多的夜里我也想过自己了结了自己，但是这样的想法在我六岁的时候。我已经想过千万遍了，我深深地知道在我心中还有那么一小撮的火苗在亮着，那就是我的哥哥和李敏，我知道除了这些再没有什么能够令我坚强地活下去。在某一段时间里，我也对自己发誓我出狱之后，我一定要找到残害希茜的恶魔，我会在一个清晨悄悄地捉住他，然后我真的会杀了他，我要告诉他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是我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又总是有顾虑，我在想十六年这将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呢。

    监狱的生活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渐渐地也认识了很多的朋友，他们的刑期有的很短但是也有的很长，我们各自的体会不同，大多的人都忌讳进这样的地方，他们都是正常的人，进监狱当然会对他们的一生产生影响，进监狱是一个人一生都无法抹去的污点，这些都是无可否认的。我同样有这样的感受，想想当初后祖父说的那些话，他说我将会结婚，将会带着一个孩子回到中国去与我的哥哥生活在一起，那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十六年多么漫长的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将承载多少辛酸苦辣，这些都无人知晓。

    帕奇尔是一个神学师，他就囚在我的隔壁，他同样面临了八年牢狱之灾，但是他已经受刑一年了。他佩带着一副看上去比较幽雅的眼镜，尽管在监狱里，他看上去依旧令人觉得与众不同，他是一个很有知识的人，开始的时候他对于我总是不屑一顾，这主要是他对中国人有偏见，他觉得我是罪有应得，他甚至想要唾弃我。

    突然有一天晚上监狱里发出可怕的让人寒颤的凄厉声，这些在我看来都是那些爱捣蛋的人做出的恶作剧，我对此并不感觉到恐惧，但是安静的夜里，你能够听见其它人乱的脚步声，大家都很害怕，都在互相小声的支吾，因为叫叫声确实恐怖，但是比起墓园的遭遇来这真的算不上什么，再说了监狱的铁门都是锁着的我一点也不担心什么。

    随后，帕奇尔也偏着头从隔壁传来声音，“小鬼，睡着没有？”

    “我还醒着呢？”

    “难道你不害怕这些叫声吗？”

    “这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啊，这只是一些叫声而已，这并不能够成威胁，难道你怕了睡不着了吗？那么我可以陪你说说话。”

    “我并不是害怕，我只是有点好奇，你这人有点古怪，话很少。”

    “我从小就这样。”

    “你判了多久？”

    “十六年，你呢？”我说。

    “刚好是你的一半。”

    “那么你做错了什么呢？你还这样的年轻。”他引导我说话，我感觉他真的是害怕了。

    “我是被害的，一场大火烧死了我的朋友，并且毁掉了一些林子。”

    “人人都说自己是被害的，没有人知道悔过。”他叹息到。

    “是呀，尽管人人都说自己是无辜的，但是我仍然要说，因为这是真的，尽管你不相信。”

    “或者我应该相信你，因为此刻撒谎已经失去了意义。”他说。

    “我1942年跟着我叔叔逃到印度来，我总是活在困顿之中。”我蹲了下来，我并不是想博取别人的同情，我只是觉得真的很伤感。

    “是犯了法才逃到印度来的吗？”他问道。

    “不是。”我停顿了一下，印象里依旧存有枪炮的声音，“是战争。”

    “或者我该为你清洗一下脑子。”

    “你说什么？”我想让他再强调一下。

    “我说我一定会为你清洗一下脑子。”

    “你有办法吗？”他的话让我想起了封铃镇的几位牧师。

    “我是研究神学的。”

    “神学吗？”

    “是的。”

    “那是什么意思呢？”我问道。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吗？”

    “我至今没有见过。”

    “那你应该是不信了？”

    “可以这么说。”

    从这个晚上的对话开始，我们在往后的时间里都在说话，他不断地向我灌输他的知识，他几乎把他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了我，大多的时候为我讲解这门学科，但是多数时候是枯燥无味的，他谈的那些话题都没有任何的吸引力，以至于我多数时候都走神，我并不是顺着他的思想在走，而是在自我的意识里反复受阻，渐渐地我感觉到他这个人其实很亲和，大多受了他恩惠的人都很尊敬他，当然这里所说的恩惠指的都是大脑里的恩惠，据说他开脱了太多罪恶滔天的大囚犯，他们都一一忏悔。这些都是我在漫长的服狱生涯中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