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1971年这年的夏天我又重新得到了自由，这年我的真实年龄三十五岁，但是别人问起我就说三十六，一切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我的叔叔在门口等候着我，他看上去苍老了很多，他的儿子今年十六岁，名字叫亚松，看上去已经受过了教育，炎热的天气令我有些吃不消，叔叔把我带到他家去，他说让我先住几天，但是他的妻子并不喜欢我，我说我最多住一个星期我就会离开，叔叔无奈地对我点点头。

    在出狱的前一个星期后祖父的儿子来看过我，他问我出来有什么打算，我说我想到墓园去待着，我必须找到一些线索，哪怕只是一点点，我并不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至少我得知道是谁出于何种目的杀害了希茜。他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让我不要在去找麻烦了，他能够在城里谋到一些事情给我做，可是我拒绝了，我说我一想起希茜的笑我的内心里就开始炸裂。

    在叔叔家的日子很难熬，整天的坐在家里没有任何的去处，第三天我看到亚松的课本，出于好奇我便走了过去，在他桌子背后的缝隙里我看到了另一样东西，顿时我的心灵感应很强烈，我非常想知道那是一封什么样的信，于是我找来标尺把它掏了出来，正当我打算仔细看看的时候，突然我听到外面我的叔叔和他妻子刚好回来，于是我便把信藏到了自己的口袋里，这天晚些时候我跟叔叔商量我让他送我去墓园，他说：“也许另外找个时间去会好一些。”

    “我现在很想去到那里。”

    “为什么呢？”

    “我突然间很难受，我想到了一些事情，我必须离开。”

    “那随便你了，叔叔也帮不了你什么？”

    “没关系。”我笑笑。

    在傍晚到来之前我又回到了墓园，他把我送到之后就回去了，这里少了几分亲切，倒添了几丝的陌生，这里显得更加荒废了，有几堆垃圾堆在十一号公路旁，不远处的那些修理厂和住宅都已经荒废了，而新建起来的三、五间房屋看上去都是临时住所，也不知道里面是否住着人，就算有人，他们也随时会离开，就像曾经的那三个孩子一样，他们随时会出现，也随时消失。我似乎又看见了十六年前那三个在这里跑来跑去的孩子，我还听见了他们诡秘的笑声，但是此刻他们都消失了，要是在的话我想他们也长大了，但是我又想到，也许在我走之后他们就人间蒸发了。

    原先我住的小木屋，在那场大火之后便一切都消失了，现在新建起来的是一间白色的新屋子，住在那间白色的新屋子里的男人是个大胡子，那是现在的守墓人，后祖父的儿子事先已经做过了准备，这间屋子不算太小，看上去还挺舒服，我是说比起从前我住的那间会漏雨的木屋来说，这确实是间漂亮的房子。大胡子跟我打了招呼，他问我是不是亚男，我很好奇，我便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给我送食物的人告诉我的。”

    “哦，我以前就在这里守墓。”

    “那么为什么后来又不守了呢？”

    “因为这里死了人，难道你没有听说吗？”我的脾气似乎开始变得有些古怪。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躺一下，请问那是属于我的床吗？”我指了指对面墙边的小床，刚好靠着一个窗户。

    我平躺在我的床上，光线从四面八方射来，我知道我无法睡眠，但是我同样也无所事事。

    在夜幕到来之前我还是打算到外面去走走。我猛地又坐起身来，孤独已经布满了我的整个人生，后祖父的儿子给我买了一双翻毛皮鞋，就摆在我的床下，这些事情他事先都没有对我说起过。我慢悠悠来到墓园里，像是得了中风的病人一样在墓园里走走停停，这真是一片不该存在在墓园，我不知道他害得多少人丢了性命，然而这里到底存在着什么呢？我的思想现在似乎很容易疲倦，不论想什么事情都是半途而废，我不会逼迫自己一直想下去。我站在墓园里所有的往事都飘忽而来，在我的心里尽情缠绵，我很沮丧，不管什么时候我只要一想起希茜我就极其难受，尽管过去了很久，但是我仍旧不能够平息，我总是告诉自己要找到凶手，但是当我十六年之后重新又站在墓园里的时候，我却是束手无策，对于这些我很苦恼，生活缔造了一个个的迷团却不给我任何的指引。

    我坐在河边然后把那封从叔叔家偷出来的信拿出来看，我清楚地知道上面写着的是中国字，但是我却一个字也不认识，我很遗憾，看着那些方块字心里的激动一波接一波，我在猜测这信到底是谁寄到印度来的，难道是我们的家人？又或者是我叔叔的朋友，我很纳闷，我在想有谁能够帮助我呢？这些想法令我困惑苦恼，使得我的心里烦乱不安，我多希望这是我们家的亲戚或者是家人写来的，要是这信是我哥哥寄来的，那么我将看到生命新的起点，一刹时我的脑子里灌满了疑惑，我紧紧握着手里的信，思想不打算做任何的让步……

    墓园里的鸟群明显地减少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许他们发现了另外一片安静的地方，于是大量迁徙到那边去了。在十六年前被大火烧毁的林子又重新长出新树了，他们看上去很茂盛，那场大火的影子一直都燃烧在我的大脑里，我知道它永远不会熄灭，他将一直延续下去，它烧毁的不仅仅是一片林子，一间屋子，以及一条人命，它带走的是我的幸福，我的青春，毁掉了两个人的人生，然而凶手现在仍然逍遥法外，我不能原谅自己去遗忘这些事情。

    晚上与我同屋的他在播放收音机，这样的高科技小玩意我在监狱的时候见过，晚上屋子里有灯，不过灯光昏暗，我们有过简短的对话，他似乎知道我是中国人，但是我对他毫无所知。他的语调我似乎曾经接触过，但是我不感肯定，因为我在封铃镇待了很长的时间，我记不起在封铃镇的时候是否有一个人的语调与此人的相同，时间太久了我真的记不清这些小事情了，生活就要折磨得我失去意识了，他睡在他的床上侧着身子问我对于墓园以前的恐惧是怎样看待的，我同样躺在我的床上，但是我是背对着他，我说我已经记不起那时候的事情了，尽管有时候一些迹象确实恐怖，但是我现在仍然还活着，他似乎并不太懂得我的意思，他又追问是否清眼看见过一些鬼火在墓园里燃烧，发出绿色的火光，我说这样的事情常常发生，但是那些都是自燃现象，我并不以为那会带来什么。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思想又回到了十六年以前的那些场景中，但是我确实已经厌倦了这些回忆。他说他看见一些影子在墓园里晃动，说这些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接过他的话说：“是的，这里的幽灵很多，它们常常把人杀死，随后又总是把人的肠子攥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呢？”他问道，我认为他是害怕了。

    “我清眼见过。”我对他撒了谎，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我撒这样的谎没有丝毫的意义。

    “你似乎说得有点悬乎！”

    “我说的是事实，至于悬不悬乎，这个需要你自己去判断。”

    “那么你为何还要回到这里来呢？”

    “报仇。”

    “仅仅只是这样吗？”

    “暂时只是这样。”

    我们的对话到此搁止，他似乎开始想一些事情，我听得出来他在装睡，而我同样如此，我们之间并不存在友好的条件，不管是从我的长像还是他的长相来看，我们都成不了朋友，这是我此刻的想法。

    这个晚上我一觉睡到天明，日子渐渐地又回到了过去，大量的时间是用来发怔和睡觉，尽管我急切想要知道杀害希茜的凶手是谁，但是面对一片空旷的墓园我真的是一筹莫展，在我失踪的这些年里我不知道这里都发生了一些什么？我在想有谁能够怀疑为凶手呢，我常常静默于河边和屋后，但是我终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迹象。

    星期一的中午莫尔菲和他妻子开着车来到墓园，他的胡须很旺盛，他娶了一个善良懂礼貌的女人做妻子，这些总是令人羡慕的。他说我不该那么快就来到墓园，我说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要是叫我去别的地方，我真的会不适应，他笑笑，然后邀请我去他家一躺，我没有忙于拒绝，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肯定，于是他的妻子也对我发出邀请。莫尔菲说：“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小时候我就曾这样想过，现在我是邀请你去我的家，而并非我父亲的家。”

    “我想我会打扰到你们的生活。”我说。

    “要是你这样想的话，那就真的不是亚男了，你这样说我会以为你是一个陌生人。”

    他笑着，那笑容是对生活充满了感激的温馨，我点点头，我说就去一躺吧，我也确实需要出去走走，他点点头，随后我们到河边站了一会，他的妻子惊叹于这里的安静与新奇，她只是看到了这里的表面，我也符合着夸赞了这里的美丽，随后我们就开着车离开了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