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果然下起雨来，滴落于石径枯叶中，声脆如豆。待匿深闺，苏缘儿自是烦腻，就出来走走。遥见巷端一处梧桐黄叶凋落欲飞，却被冷雨浇打，萎在地上，一叶一叶，一声一声，和着那冷漠而刻板的滴漏声，更显苍茫。

    枉自前行，低身捡起一脉枯叶，细瞧那细致脉络，恰似某人瘦削的脸庞，恍惚之际，忽闻得树下有人重重得叹了一声，苏缘儿忙举目四周，道：“谁？”

    半顷有余，皆不闻任何响动。但见河泽细流，溪水漫漫，何曾有甚？苏缘儿不禁暗叹自己思虑过多，大概鸿雁惊飞吧。

    正欲回身之际，却蓦地迎上一双熟悉的眼睛，心思茫然如潮，多少相思纷拥而至。眼中泪不由得盈盈于睫，映在雨帘里，朦朦一片烟笼，仿佛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见她落泪，李辅国微微动容，一把揽她入怀，“不哭。”

    好些记忆一古脑地全自心底蔓延缠绕，雨滴点点滴落到波光湖面上，绉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今日着一件银纹锦缎内衬明黄衫子的衣裳，蕴着无限的暖意。她举眸深深地望着他，道：“你不是说明年春天才来的，怎么这会子就来了？”

    李辅国温和一笑，揽一缕她的发丝在手，低声道：“如何能等到那时哪。”

    目光潺潺仿若凝含的一池秋波，空气中曳凝着无尽的绵绵柔情，雨丝如线，烟波浩淼，他温婉的目光绽放出一朵朵的莲花，落英缤纷了整座莲花峰。

    身后隐约有脚踏青荇的“蟋窣”声，二人两视一眼，都大惊失色。他轻轻推开她，袍袖一拂，她还没看清他所发之物，便只听得数丈之外一声闷哼，即刻静索。二人疾迎上去，拨开重重草丛，却见一个身穿墨灰长衫的男子横暴其中，双眼怒睁，圆骨碌地仿佛并未死去般，身上乍然一望并未有任何伤口，苏缘儿一奇，走近仔细一观，他的鼻翼微阖，隐约有细小若针般小孔，点点猩红。

    苏缘儿不可置信地道：“他死了？”

    他仍是满眼温柔地望着她，道：“此人不死，那么你衡山数百基业势必毁于一旦。”

    苏缘儿知他所言不虚，只是这种手段未免太过残忍，思及此处，不禁一凛。再回首，那身尸体只留得半身，烟火缥缈，伴着萧索的落叶之味，尸身一寸寸地消失与泥泞的土中，仿佛这世间从来都不存在这么一个人。她不忍再赌，别过头望着满山潇潇烟雨，只是无语。

    他见她这般，幽幽叹了一声，扳过她的身子，眸光明亮，“如此这般，明日便不会有人指着尸体来责问你们衡山的不是了。”

    “平白无故地没了一个人，难道他们不会来要人么？”苏缘儿挣脱他的手，退了数步道。

    他微微一怔，又笃定道：“这个我会去安排的。”

    她静默望着他那张静如明川脸，心中不由恼恨他为何总能这般淡定无波。忽而数月前母亲所言直萦绕脑际，双眼幽幽一晃，轻声问他：“你究竟是何人？”

    他依旧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如他，又极目缓缓望着遥远的天际，大有伤神之态，“我并不想瞒你，我是当朝的太府卿。”

    她听他一字一字地倾吐，脑际轰地一声懵住，难怪，难怪了……这几月间的一切一切终是明了了！内心的惘惘情怨再难诉说，又铮铮地倒退了数步。

    他回过头来，上前几步，昂声道：“甚么是好？甚么是坏？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且说千年之史，自虞舜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1）天下之人都在为着某种目的而献身，有的为了所谓的仁义，世俗称之为君子；有的为了钱财，世俗便称之为小人。若就残害生命、损伤本性而论，那么盗拓和伯夷一样，何必在其间区分君子与小人呢？而所谓的名门正派便真的是好的么？许许多多残害无辜性命只是莫不是死于所谓名门正派之手。这又如何说？”

    是是非非，繁繁絮絮，无数侵袭，只将她压得浑浑噩噩，再难辨清。

    风中兜头飘洒下秋菊和着雨水，瓣瓣细碎，一落满山遍地，撕扯得心也狂乱地飘飞。苏缘儿又退了数步，仿佛隔着一山之远那样静静伫立着，只听得她大声道：“你还是骗了我！”

    注释：(1)节选自《庄子•骈拇》，此句之意为“虞舜标榜仁义来扰乱天下，天下的人没有不为仁义而奔走的，这难道不是用仁义来改变人的天生本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