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夏日，夜半更阑时，雪子直被黏稠之意搅得醒起，僝僽（1）不定，轻抚过珀枕，亦是湿忱的。透过流苏翠陂，月波凝滴，只银壶（2）里一滴一滴地漏着，“嘀嗒”，“嘀嗒”，直往心内猛敲着。她忙移了心思，轻别过头望着身畔沉睡的男子。

    

    其时，半圆蟾月像一匹银色的柔纱，从绮疏间垂落而下，在红衾上旋绣着一道柔和光晕，倒笼在他如月面容上，顿若静穆观音。雪子只静静地望着，倒忘了挪开视线。

    

    蓦忽地，浓墨的睫帘骤然睁开，那双乌黑的瞳仁在夜幕中显得愈发澄亮，温润如墨玉，含着轻轻浅浅的笑。雪子倒怔了一下，视线仍未移离，因为从那墨池间她竟瞧见了自己，红酡染醉了颜容，视线微微动了下，竟瞧见他凝眸紧视着自己，忙急揣得低垂着。

    

    不争然，下巴被紧扣起，唇畔间恍若冰凝住，动弹不得。他的吻似有千般魔力，一刻间即释解了所有的粘腻和不适。唇舌不再深入，更漏似乎未再滴漏，时间仿佛亦瞧凝了时辰，只隐隐地窃听着对方的微喘声。

    

    “你睡不着麽？”他的声音柔柔地飘在阁空，微微地漾着。

    

    雪子似喝了蜜饧，笑盈盈地道：“适才有点暖热，睡不着……”

    

    他桀笑着，揽过她整个身子，低首道：“现在可还好？”

    

    挣脱出他怀，含了笑嗔道：“这般……如何能不热躁？”

    

    有清凉的冰魄霎时镇住满额，冰冰凉凉的，胸口却又晤热晤热得紧。有一晌，清泪便要滴落，忙即刻含住。身子被紧搂着，他的下颌抵在她的额上，唇齿蜿蜒啮住她的耳垂，低声道：“现下可还热麽？”

    

    她的耳垂顿羞郝地嫣红着，“嘤咛”了声便再也无语。

    

    “你怎地不问我今日之事？”他轻轻问着，言语恍若置于云端，却又旋在耳际。

    

    “甚么？”她故作不知，浅浅搁着笑。

    

    他不信，咯吱了她下，“还骗人。”她抵不过，讨饶着，“五郎……”

    

    轻轻约拢了散落于鬓边的秀丝，肃然道：“你若真与她一起，即便再如何质问，也是如此的，又何苦自讨没趣呢！”

    

    “那你可是相信我？”他深深地凝视着，眼神闪过一丝如天际耀眼的行芒，直投射至她的瞳孔间。

    

    她静静地举首凝视着他，亦深深地缓缓地一字字地道出：“愿与君同生，日日相伴老（3）！”

    

    如同坠在惊喜与茫然的云端，他原不奢想她会蓦然诉出心中所思，半晌的凝伫，他欣然却又微带责意道：“我的岁数并不比你大许多，这个可不贴切。”

    

    “那你说如何？”黛帘轻启着，略带过竹阁上的杏梁，一层绕一层，似也要往心坎上绕过。

    

    轻执起她的柔荑，那么缓慢，视若珍宝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好？”

    

    罗袖微微绽了开，便若开了花，斜倚着他，满庭的栀子花似若也在此夜开了，一树璀璨。

    

    注释：（1）烦恼，折磨。

    （2）漏壶，古时计时器。

    （3）出自古诗《君生我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