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翌日极目之夜，二人便换了一身轻便常服，再带上府中三二好手作寻常小厮装扮，李辅国手中则持一柄白玉似的烙梅扇子，一行人若寻常官家公子仕童般便出了门。

    此时虽值国难当头，战火连连，硝烟四起，长安教坊内却仍是烛火通明，人影僮僮，歌舞升平，好不热闹。雪子忽而念及自身此刻又与这帮酒肉之徒又有何差，一阵怅惘，脚步不由放缓了许多。他似洞穿了她隐秘的哀伤，亦放缓了步子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柔荑，眼睛依然炯炯目视着前方。一行人踏进去，众人见了这番俊逸疏朗的公子哥少不得多看了几眼，李辅国倒也不以为杵，眼神只轻轻扫视四周，顿将一众灼灼之目匍匐于地。

    诺大的厢坊内，现时只余了李辅国与雪子夫妻二人，双手相执，二人皆相视一笑，个中情趣自在心头。少时，莺莺燕燕环络而上，李辅国微怔片时，不耐道：“都下去，只管请歌舞姬上来演奏便是。”

    那些风月女子自讨了个没趣，又骇于李辅国的威势，便都纷纷引下首。

    “五郎，我去后头看看，顺便寻一些好物什回来。”雪子冲他嫣然一笑，便欲离座。

    “等等……”她的衣袖被他拉住，“我同你一道去罢。”

    她牵起他手轻轻放下，笑道：“那可无味之极了。你在这等着我，我去去便来。”说着，转身掀帘而去。

    琵琶声漫漫奏响，殿中那嵌金刻花的银熏炉袅袅地挥散出渺渺烟雾，丝丝缕缕，若有若无，氤氲着云离迷离的情调。琴随风流，飘飘然竟有一位身罩绛紫云纱，身姿曼妙的初妍女子自后庭盈盈翩跹而出，但见她一头青丝雾鬓高堆若云，一方蝉翼似的面纱虽遮住了颦容，却仍抵不住隽秀之颜，且隐隐透着一股婉约宁秀之美。长长的睫毛下，双瞳似如琉璃剔玉一般，含露欲滴。

    李辅国一震，身子稍稍往前倾，眸光闪过一色微澜的行芒，满目皆是不可抑制的惊诧和爱慕。但见那女子稍稍莞尔，便依着琵琶韵律婆娑起舞，舞姿轻盈，姿态横生。霎时，音律忽升，如万丈悬崖之高山流水，而她却若穿行于袅袅秋烟里，轻疾漫舞，云秀抖落，似天女散花，似仙子凌波……

    眼窝处沉入这一鬓影绰约的女子，他原若流水的双瞳此时更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自上座而下，但闻那罗袖隐约抖落出无数的秋花之香，花气熟悉而又惬意……近之，层叠的轻盈薄纱，在手中如流水般缓缓滑落。再度瞧上那双横波，如碧玉之坠，悄然拨下一弯心弦。痴迷之际，那女子却已近了身旁，含笑波动，眼角生风。嘴边笑意益发浓了，一瞬间，美人已萦萦在怀。

    “哈哈哈……”他轻轻摩娑着她像玉一般圣洁细腻的脸蛋，注目道：“说，你还要给我多少惊喜？”

    她莞尔，“五郎，我跳得好麽？你欢喜麽？”

    他的目光有一瞬的入神，灼热的气息覆落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只听得耳畔处隐隐几字“爱煞了……”，再闻不得任何声响。

    “五郎，这儿……有人。”她轻轻一推，头直要扎进他的胸前。

    “你仔细瞧瞧，何曾有人。”

    雪子依言环视了四周，那群乐师早已退下，四下里静默无声，暮影沉沉里偶有窗纱被风吹得鼓起的兮兮声。耳际微痒，“嘤咛”一声再无语。

    （旁白）很久，我的生命剧场上似乎只有五郎一人局促地开幕闭幕着，我依旧乐此不疲，每日有着与马儿一样狂放的心情，因为我只愿五郎欢心，它是我生命全部的意义，只是它开始变得如迷宫一般含义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