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清泪如铅意难忘(二)
作者:苏墨妍
翌日,遣了蓝刚回来禀报,让她先行歇着。
第三日,如是。
第四日,亦如是。
……
(旁白)近些时日,愈来愈喜欢沉浸在回忆的喜怒哀乐中,这大概源于一个女人对于自己日渐衰老颓败的容颜的无奈捍卫,因而那样久远的记忆依旧铭心刻骨。这点却与彼时的心境有着截然不同之处……
不久前的那一夜,他说欲执己之手,相伴此生的。那样清朗的月夜,那样深情的眼眸,那样温润的耳语,手上依稀还有他停留的余温,却怎能一夜而逝呢?
窗外的明月和第一次见他时宛然一致,只可惜……内心是无数蚕丝翻绞拧揉的麽?那样痛。何时已沦陷至此?!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翻了个身子侧躺着,右眸的泪水顿时顺着左脸颊滑落下去,冰凉冰凉,泣不成声的沉痛。
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清幽的芳香扑鼻而至。雪子拭过泪水,淡淡地问:“言芑,你手里拿的可是栀子花?”
那是府中的另一个丫鬟,这些时日一直侍奉她左右,很是一个乖巧的女子。此时,言芑望着雪子纤弱的后背,心中顿感难过。敛了敛容,微笑道:“夫人,您的嗅觉可真灵,这栀子花是太府卿嘱咐的,每年夏季必采来放置屋中的。”
雪子将锦衾稍稍拉上,微带疲倦道:“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是,夫人。”予蝉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道:“适才蓝统领……”
“好了,我知道了!”雪子一言堵住她的下文。她知道的,还是那句话,是么?今日已是第七日了,他是再不愿见她的。这样的五郎,何等绝情?!纵使她有千万般的不是,也该给她一个转圜的余地,可是……或许,他和她的爱情不过是二人在彼此的眼睛里窥探出最初的美丽的幻想,终究只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情殇。又或许,一开始便是个错误,正与邪怎能相溶?只是,何为正,何为邪?
正愁肠思量间,又听得言芑道:“夫人,这几日来您几乎都没吃甚么,再这样下去身子终会垮的。”她见雪子仍是一言不发,还待说下去,却听她幽幽道:“你去书房取‘文房四宝’来,我想念念字。”
言芑一愣,旋即回过神来。
待取来时,雪子已然披衣起身。
“夫人,我来替您研磨吧。”言芑说着,便将墨水倒入砚池里。
雪子看她倒完,便道:“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月已渐沉,你且去歇着。”
“夫人,您未睡,我又怎敢……”
雪子挽住她手,注目道:“我自幼便生长在武林世家,官家这一套尊卑之观在我们那是没有的。”又轻轻一笑,道:“我都不介意了,你又在意甚么哪。去睡吧!”
言芑略一踌躇,方退下。
良人既已不在此处,那么,空留于这一处美景佳宅复又何意?雪子一阵愤怨,一把摊开澄亮的花帘纸(1),蘸饱了一笔浓墨,满腔欲言,却偏生一字难留。
颓然坐下,幽怨和心痛不过是跌落在昨日的珠链。白玉瓶里供着的栀子花开得皎皎如月,取下一支在手,莹然生光,似乎是某人湛明了的瞳仁。罢了,罢了,何如莫相识呵,既是如此,不若还它一场空,又何必留它只言片语!
手心一阵刺痛,低眸一望,竟是指尖掐着花枝骨直陷进手心里去。凄楚一笑,烛影煎心亦衔着泪。
注释:(1)唐代名纸,又名“水纹纸”。这种纸迎光看时能显示除帘纹外的透亮的线纹或图案,目的在于增添纸的潜在美。明杨慎《丹铅总录》云:“唐世有蠲纸,一名‘衍波笺’,盖纸纹如水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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