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

    这样的春夜，夜色是少有的沉凝，似是罩了一层厚厚的绿冥。长安城太府卿李府内的灯火却异常阑珊，人影憧憧，胡琴之调悠扬四空。

    “太府卿，这支坐舫是苏州有名的‘轻扬坐舫’，您瞧如何？”一个满脸布满油光，身形臃肿的官吏谄媚地冲李辅国笑道。

    “嗯。”李辅国冷冷地应道。

    见此，那官吏容间颇有难堪之意，自己干笑了两声掩过去，又重重拍了两掌。不一会儿，一位全身素白的娉婷女子徐徐碎步踏入厅中。但见她肌如凝脂，媚眼流转，浅笑间流光定定迎向李辅国，妙姿横生。

    那官吏脸上放出浓厚的光彩，试探性地道：“此女名唤素玉，乃是苏州有名的头号花魁。不如让她为太府卿您献舞一曲？”

    李辅国只是轩眉一笑，仍旧未答。

    少时，胡琴声慢奏而起，那唤素玉的女子便依着韵律翩然而起，身形轻如流云，舞姿翩跹轻盈，竟是惊鸿舞（1），但见她穿行若花间，转盼波眼，众人早已是瞧得痴了，那官吏更是频频偷偷察看李辅国的脸色，心中畅喜不已。

    不知何时，素玉已飘至李辅国跟前，珠瞳轻转，盈盈含笑，云袖轻展直抖落至他身。蓦地，李辅国猛地扯住她如云的袖子，伸掌便将她推下阶去。

    众人一片愕然。

    李辅国却仍是傲然坐于銮座上，眉宇紧蹙，忿然道：“功夫未练到家也敢跳‘惊鸿舞’，便若东施效颦，实是不自量力！”言罢，袍袖一拂，怒眼定住那名官吏。

    那官吏早已是吓得直哆嗦，此时更是“噗通”一声，匍伏于地，双眼再不敢瞧李辅国，只是颤然讨饶。

    李辅国心头烦恶，双目紧紧逼视着那唤素玉的女子。片刻后站起身，徐徐在她身边绕了两圈，众人皆是不解，那素玉却是不惧，仍旧挺然与他对视。李辅国忽然展颜一笑，扬手示意蓝刚靠近，“这女子赏给你！”

    蓝刚蓦地震住，众人亦是面面相觑，甚是不解其意。好半晌，蓝刚才回过神，叩首相谢。那素玉面却仍是镇定异常，亦只是微微一福。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

    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

    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

    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纻。

    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

    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

    坠珥时流盻，修裾欲溯空。

    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2）”

    李辅国轻轻吟诵着，锊了锊璞头上垂落的美髯，径自踏出门，声音愈来愈轻缈，袅袅地摇拽着无限萧索而颀长的身影静静投于这样这清冷而洁白的月色中。

    注释：（1）唐玄宗李隆基的宠妃江采苹淡装雅服，姿态明秀，风韵神采，无可描画，她精通诗文，自比东晋才女谢道韫，尤擅长舞蹈，表演《惊鸿舞》颇负盛名，得到唐玄宗李隆基的赞赏推崇。唐玄宗曾当着诸王面称赞梅妃“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梅妃的《惊鸿舞》着重于用写意手法，通过舞蹈动作表现鸿雁在空中翱翔的优美形象，极富优美韵味的舞蹈，舞姿轻盈、飘逸、柔美、自如。

    （2）出自唐代诗人李群玉之诗《长沙九日登东楼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