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又渐然萦逝三日。

    趁着玉玲还在梦乡之际，雪子挎了一篮衣物到河畔浣洗。初春早晨的空气很是清新，湖光潋滟间夹杂着些许湿润之气，这样一面浣洗着衣裳，一面徜徉于大自然最美的景致，真是一派春光沐意了。雪子又低下头准备拧干搓洗过的衣服，却从碧波微漪倒影中清楚地看到一个高长的身影。她忙转过头，司马青山立于身后，一袭玄色的袍子显得身形消瘦许多。他奔上前，失声道：“师妹，你瘦了许多！”

    乍见故人，雪子有一瞬的感动，那么久那么久她一个人辛苦抚育着玉玲在这深山之中，她以为这辈子可以就此远离世事，然而……内心的软弱瞬间汹涌而出，压抑不住，“大师兄……”

    他也是泫然，轻轻抚摸着她的头软语安慰道：“师妹，你过得好麽？”

    雪子听到这话顿时恢复了平时的理智，擦干眼泪抬头道：“我很好，大师兄，你们呢？都过得好麽？”

    “不好。”司马青山直直地盯着她，目光清冽，“自你离开之后，师父整日沉浸在思念与自责的悲伤之中，加之近年战争连连，他的心灵早已日益枯败得如秋风中落索的残叶。同样，这些年来的争斗与厮杀，衡山派人人皆已身心俱疲……”

    雪子满心讶异与震惊，这些年来自处这幽幽之林，对于世事也只是偶有耳闻。只是如今她无力改变局势，再多的关切亦是枉然。这样一想，方冷静道：“千古兴亡多少事，全寄于无数将士的英勇热血中。我不能做些甚么，只能请你们好好惜取自己的身子。”

    “你可以的。”司马青山依旧如往日那般殷殷望她。

    雪子怔了半晌，低低道：“我不能。”便返了身子慢慢俯下去拾起一件衣裳搓洗起来。

    彼时，丽日当空，整个湖面笼罩在一脉淡淡的红光中，粼粼的波光涟影下依稀是衡山上那面杨柳依依的镜月湖。那样的日子，他们欢愉、奔放得恍若晨光中那枝枝相簇的桐花，仿佛祝融峰上的杜鹃都有着似清晨明亮路光的笑容。

    司马青山徐徐走近，将萧萧的身影整个倒影在悠悠碧水中，和着的是温柔的声音，“师妹，随我回去吧。”

    她的肩膀微微一抖，随后又将筛完的衣物放在篮内，回过头来望着他道：“大师兄，你先随我回屋，你会知道答案的。”

    司马青山略略凝神，不过须臾浅笑向她，点了点头，便随着她直往前走。

    雪子搭建的屋子是茅草所筑，外围虽有花草竹蔬，清新宜人，却也足见平日生活的精简。司马青山又一阵泫然，停下脚步道：“师妹，这些年你就是这么过来的麽？”

    雪子双眸微微一晃，转瞬仍是冷静道：“这样的生活最符大自然之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恬淡自净，正是我所追求的意境。”还待说下去，却听见屋里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望了他一眼，忙急急走进屋里。

    司马青山又是一阵诧然，袍袖一拂紧随着她入屋。

    雪子安抚了玉玲一阵，方抬起头来深深地望着他，唇角带着一抹幸福却又凄微的笑容，“现下你该知道原因了。”

    却见他的目光有一阵的凝滞，隔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松弛开来，仿佛被拨开了重重云雾，那样的眸光明目异常，“是他抛弃了你麽？你放心，这孩子我们都会好好待她的，孩子是无辜的……”说完，一把拉住雪子的手，柔声道：“缘儿，你随我回去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雪子却借势抱着孩子起身，道：“大师兄，你还是不明白，这辈子我是不可能再回去了。”

    “为甚麽？”司马青山凄然道。

    “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江湖上，也包括衡山上的任何事情我都不想再过问了。”怀中的孩子又大哭起来，雪子忙又俯身摇了一番，待她不哭后，才将她搁至床上。

    “大师兄。”雪子起身走近他，轻轻唤着他，“前尘往事我都不想再触及了，现下我只想与玉玲过太平而又恬淡的日子。你对我的好，我心里向来都十分明白，只是……这辈子我都无法偿还了。若是他日你有闲暇时间，可以时常来这儿看我们。”

    “我……”司马青山忽而急切起来，黑色的眼眸顿时深邃起来，“缘儿，我甚么都不要了，让我来照顾你们母女俩吧。”

    雪子一愕，退后道：“大师兄，你为何总是不明白？这辈子……”说着，别过头望向整片苍茫的山峦，幽幽道：“这辈子，我只会爱他一人！”

    “哪怕他不爱你，抛弃了你，你也至死不渝麽？”司马青山的语气中涨满无限的酸楚之意。

    雪子转过身子，坚定地道：“正是。”略有思索，又道：“不是他抛弃了我，是我自己离开了他，我明白，我们的距离就仿佛是隔了一层时空的隔膜，此生终是难相守。”

    司马青山叹了一口气道：“既是如此，你这又是何苦哪？”

    她的双眼绽放着一种若秋日满地黄花般的哀愁，而言语中却又有着似磐石那样不能转移的坚定，“爱，它或许不能长相守，却足可长相思。”

    “我明白了。”他的嘴角努力挤出一抹微笑，犹如颓败了的秋叶。

    （旁白）那一次，大师兄他终是黯然地离开了。我默默注视着他愈行愈远的坚实背影，有一瞬的亏欠与惆怅，那样浓烈的感觉它似乎在预示着许许多多惘惘情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