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一夜饱雨，次晨醒来，蓊郁的水气从谷底冉冉升起，时稠时稀，蒸腾多姿，二人均只能从雾破云开的空隙，窥见乍现即隐的一峰半壑。

    用泉水洗完脸后，苏缘儿拍了拍面颊，侧过头对他说：“好了，我们该走了。”

    他早已穿回自己的衣服，扣上最后一颗扣子，道：“好啊。”

    一路树密雾浓，大片繁蕊还撑着昨日兜头飘洒下来的雨水，慢慢舒展开青翠欲滴的叶子。然而，花开的声音，却是深邃而清晰的。这样茫茫的游子落寞的心情全然注到心头，苏缘儿只觉得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飚尘。（2）不禁愁思袭人，只是静静地牵着马络，一路默然无语。

    他见她如此僝僽（3）绵绵，忙走近她身旁，安慰她道：“你大师兄不会有事的。”

    苏缘儿大奇，本想问他怎么会知道大师兄之事，却又念及他的莫测高深，便道：“他真的无事麽？”

    李辅国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他已无事，你回去之后就能立刻见到他。”

    苏缘儿确信他不会骗自己，忙道：“是你救了他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笑着。

    苔藓斑驳的青石巷映入眼帘，苏缘儿大喜道：“快到街市了。”说着，就当先引路，一消间就到了一个锦旗飘扬的小酒家。二人忙下马入内，只见这个小酒家内堂摆了数十张板桌，并且已有数十人早已在此用餐。众人见二人身着显贵，都不由得往他们身上瞧来。

    苏缘儿何曾让这么多人这样瞧过，面颊顿时晕了一层红霞，别过头想让他坐在里面，却见他正吩咐店小二将座席安排至楼上，心头大石这才落下。

    二人相对而坐。不多时，店小二跑来招呼着：“二位客官，点些什么？”

    苏缘儿眉眼弯了弯，指着他道：“这位爷在行，让他点吧。”

    他意凭闲悠地笑了笑，道：“想来这边也弄不出什么好菜，就马马虎虎地吃一些吧。先弄些点心来吃食，蜜饯海棠、蝴蝶酥、秋梨膏、酥合子、核桃酪各来一盘；正食么……”他微一沉吟，又道：“姜葱海参、花炊鹌子、藤萝方脯、鹿肚酿江瑶、鸳鸯煎牛筋、芝麻酱拌腰片，你们这里该有这些的，另外再配些清淡小菜，上好的陈年酿酒便可。”

    店小二看他句句在行，又是衣锦华丽，不敢小觑，忙恭恭谨谨地准备去了。

    苏缘儿满腹疑团，愈来愈觉得他的深不可测，心道以他的功力和谈吐举止，他的师父定也非寻常人物。

    正思量间，蝴蝶酥、蜜饯海棠等物已逐一送上桌来，他笑着夹了一块酥合子给苏缘儿，道：“你先吃吃这个，很是生脆可口。”

    苏缘儿接过来咬了一口，果真是滑腻爽口。又都每样尝了一些，发现件件都是从未吃过的美味佳肴。

    他斟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苏缘儿，笑道：“你酌量着喝，一会儿不定要打一架，可别喝醉了！”

    注释：（1）叠巘（yan，第三音）:后字通“演”，重叠的山峰。

    （2）出自《古诗十九首》。意为“人生一世，变化多端，就如被狂风时时卷起的尘土一般无常，谁能知日后将会遇到什么磨难呢?”

    （3）僝僽：烦恼、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