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莲子，她的儿子。穿着一身红色的球衣，已经短了两寸，衣服的袖口已经毛边，脚上穿着一双脏球鞋，其中一只露出了脚大指，鞋面上沾着一些麻麻点点的黑泥巴。小家伙瞪着一双迷迷糊糊的眼睛看着她。文潸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一种内疚之感裹挟着些许温情漫上心头，而过去的那种厌恶那种冷淡，如同一片黄叶被秋风吹下枝头。她突然间领悟出自己在远方朝思暮想的真实所在就是眼前这个小人儿。这让她感到些许心酸，无言的痛楚渗透每一节筋骨，撕裂心肺般地痛，泪水涌上眼帘。莲子在她模糊的泪花中显出一副落寞无助的表情，她便深深地自责，为什么自己生活中的不幸让这个孩子来承担，实在是一种罪过。去天堂的路遥远不可触及，如果她只能像一只蜗牛一样背负着硬壳的重负爬行，那也是上天的指定，孩子不是她的救赎，但是孩子是她爱的归宿。她已经贫困得一无所有，但在孩子这里，她还能给予，那就是爱。把爱给予出去，她将会变得富有。想到这里她有了一种钻心的疼痛和一种豁然开朗的坚定，泪水又一次淌出了眼眶。

    莲子站得远远的，看着她，似乎正在审视。

    文潸朝他招招手说：过来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她不习惯喊他儿子，也不习惯自称妈妈，这两种称呼都让她觉得陌生，有一点不太好意思。她也弄不清自己这是一种什么心态。

    外婆在旁边厉声道：快喊妈妈!

    小家伙仍然不作声，依旧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

    文潸道：莲子，我给你买了一个变形金刚，带遥控的，还会说话哪!

    小家伙跑进屋子里，抱出一个变形金刚，和她买的那个一模一样。文潸有点沮丧。

    外婆说：那是他的命根子，晚上睡觉都要抱着呢。

    文潸道：莲子你这么喜欢变形金刚啊！好，以后给你来个变形金刚系列，行吧？

    他很沉静地望着文潸，还是不说话。

    面对着这个一天天长大的孩子，文潸不知道该如何跟他沟通，她有点手足无措。前几年，家里就给她讲莲子不爱讲话，她以为是因为隔代抚养的缘故，也没在意，她想他长大了就好了。后来上学后情况更糟。她与班主任通了电话，班主任小心翼翼地说，你的孩子会不会是自闭症？老师建议她把孩子接到身边多沟通。但她在一家大报属下的小杂志社做编辑，薪水少买房是难上天的事，加上当地又一色的粤语，对于莲子也是极其不合适的。而编辑这份工作她又喜欢，不坐班，各人埋头做自己的份内工作，没有很复杂的人际关系。接孩子或者自己回去的事情就这样慢慢地拖延了下来。每月除了买书外她会将所有的钱全部寄回家里，以作为莲子的生活费。现在杂志因为订数太少而停刊，她又不想重新漂泊流浪就回来了，这回来的一大部分原因当然是莲子。

    母亲又在唠叨：我说现在这社会是怎么了？规规矩矩的大学生，竟找不到工作？当初你要是不辞职多好，现在老师最吃香。

    她知道自己一天不找着事做一天就不会安宁。她说：妈您这是老皇历了，别说我是本科找不到工作，就是刚毕业的硕士生和博士生的工作都难找。妈您别着急，我顶多在家打搅几天，等我找着了工作我会带着莲子一起搬走的。我不会拖累家里的。

    说完这话，她心里很是酸楚，又看看一边玩耍的莲子，她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她帮母亲拎着水桶，里面装着切好的榨菜丁，一边走一边和母亲聊着话。他们走在去餐馆的路上。

    母亲说：不是我这个当妈的多管闲事，你也老大不小了，跟莲子他爸离婚也这么多年了，也该找个人才行啊！总不能一人这样过下去吧？另外有一句话，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这莲子脑子有点不够用，将来也是一个累赘，你应该给他爸送去，这么多年了凭什么要你一人承担啊！

    每次她回来，母亲总是拿这些话说给她听。一次，嫂子竟说她要去找莲子的爸爸去，说孩子要轮换着养。想到这里，她突然间明白了莲子的心理障碍其实是这种生存境况造成的。她难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母亲又在唠叨着牧水，埋怨着这个自己外孙的父亲不能够尽职尽责。提起他，文潸的脑海里马上显现出一张脸来，是他。这么多年了，他的面貌在他的脑海里竟然愈加清晰，这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很多时候分离的时间太久，对方的面相就会慢慢模糊，就像唐天慈，如果今天她没有看到报纸，她是不会想起唐天慈长得是个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