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慈，就像一个很遥远的影子，在她的视野里渐行渐远，已经模糊不堪。

    倒是另一个人，反而时间越久，记忆就越发清晰无比。她和他的初次相遇是在南京，那时候她正陷入一种绝望的情绪中不能自拔。为了把她从泥淖中拉出来，他付出了最大的努力。虽然他最终还是伤害了她，但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她才能清醒的看见了他对自己的一片赤诚之心。可是此时一切已经不可逆转。对于他，她一直心存愧疚。在离开他的这漫长岁月里，她独立支撑着，度过没有男子关怀的情感匮乏期，现在，她不想再把自己交付给任何人，尤其是男人。这一切，家里人一无所知，就是知道了也无从理解她。她现在认为，一切感情，真实的感情，都是最为脆弱的，世间的人们之所以依赖着对方，那是在互相取暖。

    文潸跟在母亲的身后，在昏暗的小胡同里低一脚高一脚地慢慢地走着，有一种晃若隔世的感觉。

    已是初冬，夜晚来得早，才下午六点多，屋子外面已经是黑朦朦的了。文潸跟着母亲走在去餐馆的路上。巷子里路旁的路灯已点燃，混黄暗淡。巷子口，父兄开的小餐馆门边悬着两盏红灯笼倒是有了几分喜庆，给这夜里增添了几分温暖。因为红灯笼，所以小餐馆就叫了“红灯笼饭馆”。饭店很小，只不过比路边的小吃店多了一间带空调的雅间而已。它面朝老火车站的一个货运场出口，紧靠着一个十字路口。随着新火车站的建成使用，这里也只有少量的货车停靠装卸货物。过去的繁华渐渐地消失了，道路开始凹凸不平，房屋开始破烂不堪，整个周边沉寂了，丑陋了，连同行人似乎也变得粗野萎缩了。

    跑在前面的莲子进了饭馆又折转来，他扯了扯外婆的衣角小声地说了两个字：干爸。

    母亲道：嗨！小哑巴，你说什么？

    莲子仍然是两个字：干爸。

    母亲道：你看这孩子见了你他的话就多了起来。

    文潸不解地问道：干爸？莲子真的还拜了一个干爸？

    老太太说：好多年前的事了。好像跟你说过吧？唉，这个干爸还真拜对了，给咱家帮了不少的忙哩！你今天见了面一定要谢谢人家啊！他可是咱家的恩人哪！

    文潸说：怎么回事？

    老太太说：他救了你爸。那年连着几个星期有一群小混混总是来馆子里混吃白拿，不给钱。我和你哥都找他们说好话，说咱这是小本买卖经不起折腾。他们说，没收你们的保护费就算便宜你们了，吃了几口饭你们还嚼舌头。你爸急了，操起菜刀要拼命。我把你爸给扯走了，几个小混混就开始砸桌摔碗，要你爸给他们赔礼道歉。你嫂子就给夏馨打了一个电话，那天也凑巧，夏馨正在前面的汇源商厦办事，她带了两个人赶了过来，其中一个就是莲子干爸。他往那里一站，本来正闹得欢的几个小混混齐刷刷不吭声了，眼光全都定定地看着他，一个头儿忙去递烟，一口一声二爷。

    文潸道：这事我好像听你们说过，好像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吧？奇怪的是嫂子她怎么就知道给夏馨打电话呢？

    老太太道：夏馨有一次和二毛来吃饭，哦，他叫二毛。他们不是特意来吃饭的，是到前面的那个老车站的仓库里来提货的。夏馨就说以后有什么混混来捣乱尽管找他。我还以为是句玩笑话呢，谁知这样灵验。那二毛往那儿一站说，你们知道这是谁家吗？他摸着莲子的头说，这是我的干儿子，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你说这莲子平日里蔫不唧的，那天却鬼机灵似的跑到二毛身边站着。这就是缘分。二毛问，你叫豆皮，对吧？你们说今天这事该怎么办？那个小头儿听见二毛喊出他的名字就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说对不起，我们不知道实在是不知道。说着他就回头对他的同伙说，咱们跟二爷跪下请他老原谅！二毛摆摆手说，跪我干吗，跪老爷子！我和你哥嫂忙说，免了，只要下回不来瞎闹就行了。二毛不依，非要他们给你爸跪了一回。可你爸这个老家伙又非要他们赔偿损失。二毛拿了一千元给我，我不接。夏馨把你嫂拉到旁边说了什么，你嫂就把钱接了过来。二毛又拿出了两百元钱给了那些混混说，没钱就别喝酒，到别的地方去喝。后来你嫂子说给我们听，是夏馨说的，说是江湖上的规矩，下面犯了事儿，老大要帮着担着，以后这老大说话才有份量。

    文潸问道：当时你们怎么没有想到去报警呢！

    老太太道：你是三岁的娃娃吧？你不知道警匪一家啊？就不是一家，抓了他们能关几天？放出来还不再找麻烦啊。

    文潸道：那二毛当着那么些人的面让他们下跪岂不伤了他们的面子？他们以后就真的没有找麻烦？

    老太太道：这就是人家二毛的本事，他一进屋就让把门给关上了。这孩子还是有心计的。算起来，这都是四五年前的事儿了。

    说到这里，老太太推门就进去了。文潸苦笑一下，摇摇头也跟着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