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潸说：苏曼殊因爱情不幸看破红尘剃度入了佛门。情爱，是苏曼殊一生中的心中伤痛，虽然剃度为僧，但却几次还俗。他入青楼，拥校书，喝花酒，情缘未尽、红尘未了，“以情求道”，所以被称之为“情僧”。

    我问道：什么校书？

    文潸道：就是*。这个词来自于唐代名妓薛涛。

    我道：那不是嫖妓吗？还情僧呢！

    文潸道：他曾流连青楼但却能洁身自好，能够全身而赴全身而退。他忧国忧民却不沉溺于世俗之乐，他用心诗歌书画却不追求虚名。

    我道：这么说来，他是个圣人了。难道以后他就一直没有动过情？

    文潸道：1909年，他在东京的一场小型音乐会上遇见了弹筝女百助，两人相见恨晚。曼殊无以相投，便垂泪挥毫写成一首诗：“鸟舍凌波肌似雪，亲持红叶索题诗。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

    我问：后来呢？

    她说；没有后来。1918年，他三十五岁去世，留下八个字：一切有情，都无挂碍。他被葬在杭州的西泠桥，与江南名妓苏小小南北相对。我最喜欢的是他的一首小诗：“契阔生死君莫问，行云流水一孤僧。无端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似冰。”

    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说：马克思说过，宗教的苦难既是现实的表现，又是对这种现实苦难的抗议。我觉得，宗教给予的应该是一种自我营造的心境，产生的应该是一种具有震撼力的东西，那就是悲悯。

    她停了下来两眼放出一种光彩来，她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我。

    我笑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下次我再也不会无知地认为信佛就是迷信了。

    她忙摆摆手说：不要随便就否定自己。咱们走吧。

    我开车送她去翠微庵。她说：你把我放下就自己走吧，下午还有事吧。

    我说：耽误不了。

    车到翠微庵，她一人下了车就朝庵里走去。我找地方泊好车，她已经走进了翠微庵的山门。我只好在外面等她。就在这时，一阵清幽的笛声传来，那曲声如诉如泣，在空中悠然飘逸。我随着笛声朝山门侧面走去，果然在竹林旁的青石上看见了吹笛的小尼。

    翠微庵傍依翠微山，满山青翠的竹子，幽静，飘逸，少了人间的世俗烟火多了些仙境的空灵。这翠微庵白墙青瓦亦如一布衣女子立于山间乡野，通体都散发着一种纯静如水的孤寂落寞。再看那小尼，虽身着青灰布褂，顶着泛着青光的光头，却不着一丝卑微之色，一脸的悠然自得，她沉醉于自己的笛声之中。阳光照来，花花点点地洒落在她的肩头，散发着一种自然的芬芳。她是那么的年轻，不着一丝俗气，她的专注她的沉醉都让我感动。我被魅住了。

    文潸叫醒了我。

    我说：她吹得真好。

    文潸说：你相信命运的说法吗？冥冥之中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这力量是人力所不能左右的，这力量引导着人完成自身个体的不同的进程。这就是宿命。如果人真的认同了宿命，那他将一事无成。

    我问：你认命吗？

    她说：我不知道。

    我的耳边响起了那小尼的笛声，那笛声里似乎暗藏玄机，细细品味里面有一种悲天悯人的伤痛有一声无言的叹息。车窗外是一条车流的峡谷，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树枝上的黄叶随风飘下，城市即将进入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