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上)
作者:沧海张帆
周建国的家安在一个报废的旧工场里。房子很宽敞,但是那种简陋简直可以说如同让人回到了旧社会。站在屋子里不用抬头就可以看见那屋顶上架着的三角铁横梁,生着褐色的厚锈,随时随地都有落下来的可能。周大哥告诉我,当年他把老屋卖了后花了八千元买下了这间街道废弃的车间,前面住人后面就做豆腐。原来打算在这基础上盖座小楼房,可是一直没有钱。现在想盖也盖不成了,政府要拆迁。
走进屋子里,我的心就揪得紧紧的。这个家里唯一现代化的电器产品是一台18寸的黑白电视机和一台电话机。我说:周大哥你也别太刻薄了自己,这把年纪,辛苦了一辈子,别把钱都给了孩子。
我这话不是有的放矢,我只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谁知周大哥却说道:你是说那房子吧?唉,不是牧水,我那里住得起楼房啊!二十多万块啊!牧水这是在报恩,报答当年我卖了房子为文潸治病,他是个重情意的汉子啊!
周大哥一口气下来就是几个“啊!”,他这就把我“啊”得有点反应不过来。我想,天,这送礼一下子就是几十万的房子,这礼是不是太重了一点?还有,从这件事来看,对于楚舟我还有多少了解呢?
大概看见我木呆,他忙道:牧水就是江楚舟,你和他在一起做事,还处得来吧?
我脸红了。我想大概是脸红了。
这时候,周大嫂从后面的厨房里跑了过来,她掸掸衣襟,满面笑容,也不问我是谁便说道:真是有贵客到家来啊!你说奇怪不,一大清早我在市场上干活就不踏实,好像觉得家里会有客来,这不我就提前回来了,嗨!真的就是你这贵客到家了!你说怪不怪?
她可真有意思,咋一见面,她也不问我是谁,只管对我滔滔不绝地说着。让人感到那么没有距离,那么亲切。而有的人你认识他十年二十年了却仍然如陌路之人,而有的人你刚刚见面就觉得他亲如亲人胜于亲人。
周大嫂为我冲泡了一杯热茶说道:来,家里只有这些粗茶,喝了暖和一下。
她转身去拎出几样东西给周大哥看,她道:这是烤鸭,卤牛肉,这还有一瓶酒。
周大哥一看见酒就乐了,他用手指点着老伴道:老太婆今天真大方!
周大嫂道:还说大方呢,去年牧水来的那次,你乐昏了头,买酒还买了一瓶假酒。还笑!
我问道:去年楚舟来过?
周大哥点点头道:他来是为给我们家买房子的。怎么样?他在你们公司干得还好吧?
我道:我们公司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是一个经商能人,没人知道他过去写诗是个诗人,更不知道他还叫什么牧水。
周大哥点点头道:他本名叫江楚舟,小舟戏水吗!他的笔名很有意思。
我道:听说你原来住在建邺路,我差一点儿跑到那里去找你。
周大哥道:那是祖传的老屋,为了给文潸治病早就买了,哎,这事他们没给你说啊,你要是跑到建邺路那就难找到我了。
我说自己到这里来学习,因为是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跟他们细谈。
周大哥疑惑地看着我。
我转移话题问道:你刚才说文潸得病,是怎么回事呀?
周大哥叹了一口气说了句道:一言难尽啊!然后摇摇头就不肯往下多说了。
在周大哥家里,我和他们谈的主要话题就是文潸,是文潸和楚舟,是文潸的病。说起她的病,我一直不敢当面深问,怕文潸伤心。但我可以想象出这种精神失常对她的打击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将她所有的思维和思维能力搅乱,让她陷入困境陷入黑暗。文潸她以一种诗人对世界对事物的敏感,来承受命运加压在她身上的重荷,而这种负重,又压迫着她敏感的神经,让她窒息。这种现实又毫不留情地耗尽她的热情她的理想,那绝望就犹如破堤的洪水漫过她的额头,将她淹没。听着周大哥的叙述,我的耳旁似乎响起了一种炸裂的声音,如一道树枝状的闪电划过夜幕,那断裂时的脆响已深深地刻印在她的大脑深处,经常在夜深人静之时唤醒一种深深的绝望,黑色的绝望。
我问道:文潸发病的起因是什么?
周大嫂道:月子病。医生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我就觉得那是月子病,很多生孩子的女人都会得这种病。生孩子时候不能怄气,怄气想不开,轻了是没奶水重了就是神经错乱。
周大哥道:又胡说,你坐了两三个月子怎么就没有得上这怪毛病?该骂的是牧水这小子,那时他是少不更事,年轻气盛,把气给文潸受了,你想我三妹是何等空灵之人,她哪里容得下啊?人啊,有时候过日子过得就是那一口气,一口气上不来,就不行!
周大哥又说:要说年轻时是得有点火气,有点钢性,要不那不叫男子汉。
周大嫂道:你就别提你年轻那点火气了,不是你的冲动,你能落得今天这种下场。
周大嫂说完就起身端了那碗蛋花汤去厨房热,她一边走一边说道:人家像你这样的少说也都混个团级才回地方,像你,唉!
周大哥朝我吐吐舌头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对我这么大的意见。
我道:周大嫂是个直脾气人,心肠好,周大哥你幸福。
周大哥点点头道:你这话不错。所以我就对牧水说,爱一个人就是爱他的全部,优点缺点全盘接受,放屁打呼噜等等。
我一下子把含在嘴里的一口酒喷了出来。
周大哥道:我这是话糙理不糙,对吧?
我道:他们两人中间总有一个对错之分吧?
周大哥摆摆手道:没有,爱情里面没有谁对谁错的,对你的爱人要包容,要原谅,没有什么面子和自尊。
我的眼睛一亮,心里一沉,这话说得多好啊!一个复杂深奥的道理就这样被一个粗放的周大哥禅述的如此简洁透彻。在爱情里面没有谁对谁错,爱一个人就要包容他的一切,包括他的过去。
我对周大哥道: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周大嫂走过来对周大哥说道:老周你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过了。
周大哥不理她,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他们俩谈恋爱时,牧水狂追文潸,那时文潸的心境很差,她答应和牧水好的时候就有点勉强。
周大嫂道:那也不能非要跟牧水离婚啊!女人吗,要学会忍让。
周大哥的脸色红润,他大声地说道:你什么时候对我忍让过?更何况我三妹,那是何许人也?当年评论家的文章这样说她,疑是天人落诗坛!
周大哥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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