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惊醒时文潸仍然伏在莲子的病床边，她裹着一件哥哥文旺的军大衣，还是冷，一夜被冻醒了好几次。这个病房太小，她带来的小折叠床不能展开，夜里，她只能拉了一把椅子伏在莲子的床沿睡觉了。看看手表，已经是早晨五点钟，天刚刚蒙蒙亮。她知道再也睡不着了，便开始回忆刚才的梦境。梦中那个人的面容就是想不起来了，好像他在梦里本来就是模模糊糊的。那人牵着她的手，时而行走在一片涌动着海潮的沙滩上，时而又行走在一片苇林地里，后来他渐渐地一人走远了，给她一个悠远的背影，对着这个背影她大声喊叫着他，可是他就是不回头。 梦中的文潸奔走在路上，一双脚板走得疼痛不已。醒时她发现双腿已经麻木，双脚疼痛，原来是冻坏了。她裹紧大衣，轻轻地跺着脚。她很想像邻床的那个妈妈那样和儿子挤在一张床上睡，但她一是怕挤压着了莲子，二是她还不太习惯和莲子这么亲密无间地接触。虽然这几天来的朝夕相处已经让莲子对她亲近了不少，但距离还是存在的，他还是经常用一双眼睛看着你，沉默不语。文潸知道他一定还在想着他的爸爸的事，那天他的提问她并没有给他一个完整的回答。她确实没有办法给出一个让孩子满意的回答，所以面对着他的那双探究寻问的眼睛，她只有回避。过去，她远离儿子，不了解他的真实情况，现在她发现事情远非她当初想的那么简单。当初，她以为只要她回来了，和他多沟通多亲近，他的情况就会好起来。他需要的不仅仅是来自她一人的关心爱护，还要有另一人的，那就是莲子需要一个爸爸。他要一个爸爸，这一点她应该在回来的当天晚上他对二毛的依恋之中看出，可是她没有。如果不是这次生病，莲子他是不会表达自己的这个愿望的。

    那是昨天，当他看见临床的小朋友在爸爸跟前撒娇说要父亲背着去饭厅吃饭的时候，他用一种很怪的眼光盯着文潸。

    文潸问道：这么看着妈妈，有什么事吗？

    莲子一直等到临床的小朋友一家离开病房，才说道：为什么他总不来看我？

    文潸缓了许久才明白过来他问的是楚舟。

    她没有办法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而莲子问过之后，见文潸没有回答，也不追问。但是，本来就少言寡语的他，话语就更少了，即便是他要大小便也不叫文潸而是自己去卫生间，碰上打吊针他就憋着，一次还尿湿了裤子。

    文潸难过极了，她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莲子醒了，他只是将他的眼睛看着文潸，不说话。文潸让他洗脸，他摇头；文潸问他想吃什么，他摇头；文潸问他想做什么，他还是摇头。

    文潸摸摸他的头，又翻看了他的眼皮，一切都好。她把手轻轻抓住了莲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面上摩抚着，莲子把手使劲地拽出。

    文潸强忍着眼泪说道：好莲子，你不说话，妈妈就不知道你的想法，你要让我知道你的想法我才能做个好妈妈。妈妈过去因为要上班，又离你太远不能照顾你，可是妈妈总是想你，有时想得夜里哭，你知道吗？

    她觉得自己这些天来说的话比她几年的话都说得多。为了莲子，她在广州就咨询过医生，还买了一些书自己阅读。为了避免对莲子产生刺激，她一直不肯带他去看医生，现在她怀疑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

    她正在一筹莫展之际，他推门进来了。文潸是背对门口的，没有发现，她看见莲子从床上一跃而起探出了上身，他平日里慢吞吞的打不起精神来，而此次这种反常的动作着实让文潸大惊失色，她忙回头看去，看见了他。

    他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床边，将那高大的身子弯下来，对莲子说：对不起，来晚了，怎么样，好了一些吧？

    莲子睁大眼睛看着他，仍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过去虽然让二毛把莲子接出来，陪这孩子去公园、动物园游乐场等地方玩过几次，但对于莲子这种孩子是显然不够的。他转身对文潸说道：哎，三儿，把东西接着吧，我的手都拎痛了。

    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他们是两口子，随意而自然。

    文潸愣了一下，就接过了那些东西。

    邻床的妈妈是个好奇心很浓的女人，她笑吟吟地问道，这位是谁呀，给莲子拿来这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

    他回答道：我是莲子他爸呀！

    他很自然地说道。倒是文潸很不自在，她有点窘，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别人。

    他把他带来的一些东西打开，对邻床的小男孩说道：来，这是你的一份。

    邻床的妈妈不要，他就说：你看看，这些我都是买了双份的。咱们的孩子得病住在一个病房里，是咱们的缘分。收下吧。

    邻床的妈妈道：那我们就谢谢莲子爸爸了！

    他又打开一个包，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奇怪的是，刚才还不想吃东西的莲子，竟然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直没说话的文潸对他小声说：谢谢你。

    他道：我还得谢谢你呢。

    邻床的妈妈说道：嗨，你们两口子也真够客气的。

    文潸脸庞一下子红了，她解释道：刚才我还问莲子想吃什么？他摇头。这么多天来，我是第一次看见他吃得这么香。

    邻床妈妈道：当然啊，出差的爸爸回来了，莲子高兴呗！

    她和他对视了一眼。他道：主要是孩子的病好了，有胃口吃东西了。

    后来，邻床的妈妈和她儿子出去了，他才说道：其实我昨天就来了，我以为还在急诊特护室，可是没有。就跑到儿童住院部去，又没找到你们。还是问了你们家里，才知道住在了这里。

    他此时已经把手里的苹果给削好了，递给莲子。让文潸大感意外的是，莲子不仅仅接过了苹果，而且还说了一声谢谢！

    文潸满脸都笑出了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