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正是邓小平提出开发上海浦东的第一年。浦东的金桥、张江一带已经耸起了高楼，道路非常宽敞。可是川沙只有城区还象苏北的小乡镇，城外还是到处一片荒野，处处是泥泞小路和平地，随处可见一些低矮的棚户区，臭水浜横流遍地。空气中散发着混杂的难闻气味，没有谁能辨别出到底有哪些成份。

    浦东好象进行着圈地比赛，到处竖起各种企业的标牌，好多工厂都已开始启动建设。难怪以前人们都说：“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套房”。虽然也是属于上海，浦东原来以前也是这样落后、肮脏。

    因为工地建设风起云涌，川沙一带聚集了许多外地到这里淘金的民工，苗一泓的朋友阿杰也在这里，他和苗一泓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一直不错，只是这几年苗一泓上大学很少见面。听说他现在混得非常不错，在老家那里，可以算上是大款了。苗一泓很好奇，上海这么容易淘金吗？阿杰刚开始在浦西蹬三轮，后来到浦东做起了老板，先后还从家乡带来了一百多号人，听说这面的钱很好挣。苗一泓正是来投靠他。

    当苗一泓找到他的办公室的时候，一下子傻了眼。阿杰的办公地点是一户农家废弃的院落，黑黑的砖墙，到处破烂不堪，库房是由一排类似马棚的棚子改建的，里面也是惨不忍睹，又脏又乱。院子里和库房里到处都是从四面八方收集来的废纸、棉纸箱等废品。在一个很大的废纸堆的旁边有一间较大的黑砖房子，那里就是阿杰的家和办公室。马棚的最西侧有一间被木板封起来，那里是几个工人的宿舍，靠近宿舍的一间马棚是工人的餐厅。整个院子里飘荡着各种废纸垃圾散发出的难闻气味，在那些废纸堆里，到处夹杂着五颜六色的生活垃圾，一脚下去，可以踩到用过的卫生巾和避孕套。

    原来阿杰就是在这里挣钱发家，苗一泓坐在阿杰的家里，心里被难闻的气味熏得一阵阵恶心。可能是阿杰看出了他的不适，晚上和几个同乡带他到镇上一定饭店请他吃了饭。吃饭的时候，阿杰他们告诉苗一泓：“你不要看我们这里又脏又臭，但是我们一年挣的钱一定可以让你当老师辛苦五年的。”阿杰给苗一泓介绍了他的财路和宏伟的发展前景，他刚刚正式申请办理了川沙县第一户废纸回收站。每天许许多多捡拾废纸的散户和流浪汉把收来的捡来的废纸低价卖给他，他也从好几家印刷厂联系专门回收纸边、废纸，然后加水打包，转手卖给杭州一带的几家造纸厂。出一次车就可以挣回六七千块钱，有时从一家印刷厂里十天收回的废纸可以给他们带来三四千元的利润。

    阿杰的话让苗一泓听得头晕目眩，从挣钱来说，他说的那些数目都是他不敢想象的。他在学校正常的工资，一年也只可以挣不到三千元。

    阿杰后来的话苗一泓听不进了，因为到了这里，他有一种落迫的哀伤。他喝了许多酒，不知不觉就醉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上午九点。苗一泓就在睡在那间马棚一样的宿舍里，身边胡乱地堆着大家的衣服。那些衣服又脏又破，上面满是各种污迹，根本就分不清是谁的。所有的家具就是几个木板临时订起来的木箱和比较完好的硬纸箱，里面放着食品、餐具和零用的家当。

    苗一泓听到外面声音很乱，他从板门的缝隙望出去，看到许多人在那里忙着把废纸打包。他们向纸堆里大量地泼水，把湿透的纸包在中间，外面再裹上干燥的好一些的废纸，有时在纸堆的中间夹进一两个砖头，然后打成一包。院子里已经打好了几十包了，听他们说还有一个多少时运输的车主就要到了，大家正在赶工。

    看到苗一泓起身出来，昨天几个陪喝酒的老乡都向他道歉，说不知道他的酒量，把他灌醉了。阿杰不在，听说是去联系车辆。苗一泓感觉他们之间根本不讲究任何礼节，特别随便，除了阿杰以外，其他人谁都可以拿对方的男友或者媳妇开玩笑，语言相当直露。可是他们对苗一泓倒用上了许多听起来很别扭的客套语言。苗一泓客气地跟他们一个个打招呼，他们也很乐意向苗一泓介绍他们自己。从他们七嘴八舌的话语中，苗一泓知道他们都是租住在附边，有的已经另开炉灶，自己干了。可是如果谁家忙些，一个电话都可以到他们家去帮忙。今天阿杰这里就是，因为早上要出车，所以大家都赶过来帮助打包，过一会还要把这些纸包搬上车。完工以后，他们谁也不会要什么报酬，各自回去忙自己的，别人的事也都是自己的事，分不清彼此。

    他们都说苗一泓是文化人，对象他这样的文化人很敬佩。说得苗一泓心里很难受，文化人不是来这里和他们一样求生嘛。

    苗一泓没有闲着，他到阿杰那里草草地吃了早餐，然后就和大家一起打起纸包来。可是他打了一个刚捆好，他们就把纸包解开，说是加水太少。他们教苗一泓如何加水、如何在里面放砖头。苗一泓发现院子的东南角有一大堆砖头，原来就是准备夹到纸包里去的。

    天气还是比较热，纸堆里散发出的气味和乱七八糟的生活垃圾使他受不了，有时一把抓过去，粘糊糊的，不知道是不是用过的避孕套里的东西流了出来。两个纸包打过，他拼命地呕吐，把刚刚吃的早点全倒了出来。院子里的人笑成一团，他们笑他到底是文化人，吃不了这份苦。

    吐过以后，苗一泓的心里感到非常难受，不仅是身体的难受，更多的是心里的悲哀。他想大哭一场，可是他忍住了。他躺在床上静静地想：“我到底该怎么办呢？最近几个月，我很少挣钱，积攒的一点点钱全留给了父母，如果我再不挣钱，不要说照顾父母，连我自己都无法糊口了。”

    苗一泓决定留下来，他们能生存，他也要生存下来，在这种时候，生存成了他基本的需求。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身，准备和大家一起出工。阿杰和大家都愣了一会儿，苗一泓朝他们笑笑说：“没事，挺好！”他们还是很疑惑，苗一泓又耸耸肩说：“别把我当作是文弱书生，吃起苦来我不亚于你们的。”大家都用微笑肯定了他的勇气，他的心里感受到一种温暖。

    今天大家要去一家印刷厂收废纸边，听说那家印刷厂半个月下来，废纸可运四车。这四车废纸经包装打包，卖出以后可以挣到五千元。大家都非常兴奋，每当这个时候，大家总会愉快地一路喝歌，那种高兴劲听起来真让人陶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快乐，当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时，就会忘却了一切痛苦。

    那家印刷厂挺远的，中途大家在一家小店旁停下来，阿杰买了一大包冷食犒劳大家。阿杰特别给苗一泓买了一包上好的香烟，他接过装了起来。他并不抽烟，可是这里的男人每个人都抽得很凶。正是这一盒烟，成了他抽烟的开端。三个女孩子都快乐得不得了，有一个还是贵州的姑娘，而且跟着阿杰他们已经快三年，听说近来和阿杰的一个同乡同居，两个人相处得很好。与阿杰他们在一起，她们没有远离家庭、远离父母的寂寞和忧伤。她们身上的衣服相当朴素，但是她们的脸上满是希望和快乐。

    受他们的感染，苗一泓学会了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也学会了吸烟，学会了打牌和赌博。晚上喝多了，大家可以横七竖八、男女混杂地倒在铺上呼噜呼噜地睡到天明，象小时候亲兄弟姐妹一样。渐渐地，苗一泓喜欢上了他们。对他们乱七八糟的玩笑和打情骂俏不再反感了。

    到了那家印刷厂，苗一泓卖力地简单打包装车，一点也不亚于他们。他们一边干一边夸苗一泓能干能吃苦，其实他们哪一天都比苗一泓强，只是苗一泓的表现在他们看来是很难得的。来来回回四车好不容易才装完，大家那高兴劲，好象车里装的不是废纸，而是满车的纸币。

    一场大丰收后，回到家里，大家开始洗澡。男人都是赤条条地在露天的水笼头底下，穿着一个小裤衩就冲起澡来，女的就躲到一间小储藏室的就脱光了冲起澡来。小储藏室并没有门，只有一个半截的破旧砖墙挡着，女孩子在那里站身来就可以看到赤裸的肩膀。在洗澡的时候，男的在这边喊女孩子的名字，说一些调情的话。那边女孩子用咒骂回敬粗犷的男子，那阵势使苗一泓感觉大家是一群土著人，不过大家相互之间从没有任何恶意。大家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共同谋求生存，那份亲情是任何城里小区，即便是对门的邻居都极少有的。

    苗一泓不敢脱下衣服，不敢当着这几个女孩子的面洗澡。看到苗一泓拘谨的样子，大家都取笑说：“你个小白脸，你怕什么，你除了身上白净一点以外，我们这里哪一个都比你结实，没有人会吃了你的，爆光爆光没有危险的。”

    在大家的怂恿下，苗一泓脱下衣服，脸羞得通红，阿杰也在那里哈哈地大笑。阿杰也和大家一起洗澡的，但是有人开玩笑有点过火，他就恶毒地骂，说他没有人性。

    渐渐地，苗一泓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与大家彻底溶为一体。一个月以后，阿杰给了苗一泓两千三百块钱。这可是他在学校里一年的工资总和，平时阿杰还经常给他买香烟和酒，出去买东西时，给他捎这样那样，全都不要他的钱。苗一泓很感谢他，他知道苗一泓在他这里做事，也是迫不得已，他心疼苗一泓。他比苗一泓大两岁，总拿他当作小弟弟。这使苗一泓有很大的安慰。

    阿杰每个星期都要带他到卡啦OK厅去唱歌，他从来不敢唱，可阿杰在那里从来不管自己唱得多难听，唱完以后就满足地哈哈大笑，全然一种自娱自乐的表情。在夜总会里，苗一泓看到了以前没有看过的疯狂表演，歌女穿着少得可怜的衣服在台上扭来扭去，他不敢出声，可大家对歌女的身体，特别是脸蛋、乳房、臀部、大腿评头论足。开始苗一泓很不习惯，后来也渐渐地没有了感觉。他感觉那些女孩子个个艳丽如花、性感逼人，大声评论她们让她们听到，她们也只是连声说“谢谢帅哥。”

    苗一泓想，如果能在这里一年挣到两三万元，他哪里也不去，做那么四五年，就不愁到别的地方去发展了。可是他遇到了马知县，让他的生活被迫又发生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