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常州火车站，苗一泓打听到，孟玉蓉的家那里也成了开发区，她的家也有可能搬迁了。他很感慨，这几年，各个城市都在忙于开发区建设，就象是学校里下达了同一个任务，各个班级都在统一步调，在同一时间做同一事情。城市的面貌一天一个样，路变宽了，楼变高了，灯变亮了，连臭水沟也变成风光带了。工厂象雨后春笋，一个个象在一夜间拔起而起，经济建设如火如荼。只是可怜苗一泓这样的寻路人，按照原来的地址却找不到故人了。

    他想起了孟玉蓉照片上那个大型体育馆，他想那所建筑不大可能被拆掉的。孟玉蓉的爸爸有三家工厂，是他们镇上负责工业的领导，在附近一定是个出头露面的人物，打听起来可能容易些。

    他很容易打到了那个体育馆，还找到了孟玉蓉拍照的那个楼梯。他站在那张照片可能的拍照地点，想象着孟玉蓉站在那个楼梯口摆起造型，脸上不禁浮起一丝笑容。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现在孟玉蓉也该是个更加成熟的女人了。

    想起世事的变迁，他不禁有些害怕。这几年他躲在阿杰那里，一直准备着改变自己的家庭境况，为自己的将来不惜丢掉自己爱美爱干净的习惯，花近三年时间在那些腥死烂臭的废纸和垃圾堆中寻求自己的生路。

    虽然自己经常走出川沙县，也一般都是坐在车里看着浦东附近的变化。再说浦东是由邓小平亲自批复开发建设，那样的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真的没有想到各个城市都是这样，不知道家乡是不是也是这样，每次回家都是晚上坐车，到老家的县城天还没有亮，到家以后就没有机会到县城去逛。最多也就是由车送到车站去坐长途，根本没有机会去体会家乡有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城市的变化这样大，玉蓉会变吗？”他好象一下子对于自己坚守的爱情失去了信心，不敢想象如果玉蓉现在放弃了他们的爱情，他的生命里还有什么值得去留恋。一种等待判决的感觉又一次出现在他的头脑中，他害怕看到个不好的结果。如果孟玉蓉已经变心，他宁愿一辈子都蒙在鼓里，一辈子都孤独地想象着孟玉蓉这一生都执着地爱他，岁岁年年，日复一日地在等他。

    他向附近的人打听，由于不知道孟玉蓉父亲的厂名，也不知道她父母的名字，大家都对他摇头。但他们都很热情，自己不知道，便相互询问。有一个年轻人听到了孟玉蓉的名字，立刻说：“她是我表姐，我带你去，等我十分钟。”

    人们散去，那个年轻人一边忙于将收拾杂物，一边向苗一泓解释说，家里有事，今天的生意不能做了。他表姐的家就在他家附近，马上坐他的车就可以到了。从他的话中，孟玉蓉的家并没有搬，只是原来的村变成了居委会，这里的人大都是外来的生意人，没有多少本地人，所以不认识孟玉蓉。

    他担心一下子见到孟玉蓉会不会碰到尴尬的场面，这么多年未见，是不是要营造一点浪漫的气氛？如果孟玉蓉一下子哭了，怎么和解释？这是去她的家里，见到她的父母该怎么称呼？如果和他们聊起天来，该怎么说？如果孟玉蓉当着她父母的面抱怨他，他又该是什么态度呢？

    苗一泓不想去她的家里与她见面。在苏北老家，未来的女婿第一次上门是非常正式的场合，未来的儿媳妇上门也是一样，家里都要认真准备酒席，并且邀请几个亲戚朋友过去陪酒。他这样突然之间出现在她的家里，真是太冒昧了。虽然他和孟玉蓉相爱，但是她的父母毕竟没有见过他。

    他想，这次应该安排到某个安静的浪漫一点的场所见面，他与孟玉蓉有许许多多话要说。孟玉蓉一定会哭泣，他好想用他的真情去感动她，在她哭泣的时候，用无声的拥抱、用亲吻去抚慰她。他爱孟玉蓉，他不觉想一下子把她拥在怀里。这几年来，无数的思念和痛苦就要化成激越的喷泉一下子涌出。她家真不是一个好的去处，可他又不知怎么和她的表弟说。

    苗一泓还没有想好，她的表弟就已经启动了摩托车。他戴好头盔，招呼苗一泓上车，苗一泓根本就没有时间跟他解释就坐上了车。苗一泓问他路有多远，他说有四公里路，很快就到。苗一泓稍放下心，他还有一点点时间思考一下。

    她表弟没有一点好奇心，根本就不问他是谁，只顾突突地开车。车子开得很快，苗一泓手里提着一个包，坐在车上胆战心惊。等他缓过神来，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

    他问：“还有多远？”

    “小表弟”一撅嘴说：“就那边，那栋最高的楼房就是。”

    苗一泓一惊，原来离她家只有百米左右的距离了，他忙让她表弟停下来。

    苗一泓下了车，说：“谢谢你，我是她的同学，想请她办点事，你看我来得匆忙，她家里有长辈，我空着手多不好意思，你看能不能请她出来我跟她说。”

    她表弟说了一句：“行，你就在这里等着。”就突突地开车走了。

    苗一泓站在路边徘徊，心里对这样的见面方式很不满意，他后悔没有早点写封信给她，和她约好见面的地点。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只好就事论事了。他想只要和孟玉蓉说明了，孟玉蓉一定不会责怪他。可是他告诉她表弟她的同学，孟玉蓉不一定有心理准备来见他，见面的时候不知会怎样，他越想心里越后悔。

    当孟玉蓉出现的时候，苗一泓一眼认出了她。他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日夜思念的蓉儿，此刻就在眼前了。他的心中不住地呼唤：“蓉儿，蓉儿……”他的心里一阵阵发酸。

    孟玉蓉看见他的时候，脚步突然变得慢了起来。她穿着一件浅棕包裙装，显得更加飘逸洒脱，脸上已经有了成熟女人的端庄稳重。她的脚步慢慢地移过来，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苗一泓想到她的心中一定是波澜起伏，他准备接受她的一切责骂。“都是我不好，近四年里没有任何音信。”他开始怨起自己来了。

    她走到苗一泓的面前，并没有苗一泓想象的那样情绪激动，只是对他说：“一泓，是你。”

    苗一泓的激动被她的镇定一下子平息下来。她审视了苗一泓有半分钟，对他说：“来，跟我来。”

    苗一泓赶忙止住她说：“不，蓉儿，我这样子去见伯父伯母不好。”

    “没事，家里没人。”她说，语气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哀惋。说完她就在前面领路，径自往前走。她的脚步依然很慢，也没有和苗一泓说话。她象是在思考，苗一泓感受到她内心有着巨大的震动，他的出现对她来说是太突然了。但从她的表情来看，她没有一点反感苗一泓的意思。

    她家的门口，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坐在一个凳子上，手里抱着一个孩子，正在逗孩子玩。

    她向那位妇人说：“妈，这是我同学，他叫一泓。”然后转脸就对苗一泓说：“这是我妈。”

    苗一泓一下子愣在那里，这就是她的母亲？她说家里没有人，她就这样向她的母亲介绍我？他来不及反应，赶紧叫了声：“阿姨，你好。”

    孟玉蓉招呼他进去，一直跟她进了三楼的房间。好象没有其他人在家，她招呼苗一泓坐下，果然不假，她家的条件确实非同一般，整个楼房及走道、房间都装饰得很豪华，房间里的家具很高档。

    苗一泓坐在沙发上，她去给他沏了一杯茶放到面前的古铜色的茶几上，对他说：“来，一路上风沙太多，你来洗一下。”说完就走向邻门的一个房间，为他倒了水，拿来了一条干净的毛巾。

    苗一泓简单地洗了一下脸，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孟玉蓉的沉静令他感到很不安。他端起茶杯掩饰住心里的不平静，孟玉蓉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还是那样望着他，神情镇定但是很温和。

    苗一泓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也端祥着孟玉蓉，一会儿两人都不说话。

    她的嘴巴笑了一下说：“你不觉得你该说一下你这几年的生活吗？我想你一定过得很幸福吧？”她的表情令苗一泓感到有一种陌生感，他的心有些发冷，身体开始有些微微地颤动。

    他说：“家里太需要我，我没有办法，就在家附边的一所中学教了几年书。”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点点头，表情很淡漠。过了一会儿，她说：“还有呢？”

    他一愣。“没有了啊。”他睁大眼睛说。

    她有些冷冷的语气说：“孩子几岁了？”

    他笑了起来说：“蓉儿，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谁也不可能娶！”

    孟玉蓉没有被他的话感动，她低下头，抿了一下嘴唇。苗一泓突然想起她母亲手里抱着一个孩子，他惊讶地问：“蓉儿，你……”

    孟玉蓉的眼里一下子涌上了泪花，望着他说：“对，我结婚了，我妈怀里抱的是我女儿，已经两个多月了。”说完以后，她的眼睛盯住苗一泓。

    苗一泓的心一下子裂开了，魂都象冬天雪地里的雪人被一个巨大的棍子擂击，尸骨都四下飞散。他的眼泪刷地就喷涌出来，他抓住她说：“蓉儿，怎么会是这样？我不是告诉你要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嘛。”

    她冷静地推开他的手，说：“别，别这样，我妈看见了不好。”

    苗一泓突然抱住她，他抑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说：“蓉儿，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呀？”

    孟玉蓉也抱住了他，她吻住他的额头不说话。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动，她在强烈地控制住自己。短暂的拥抱以后，她静静地扳开他的手，让他坐下来。她说：“我们只能这样坐着说话，窗帘开着，别人家看得见我们房里的。”

    苗一泓努力地控制住自己，孟玉蓉说：“我等了你三年，你没有任何消息，我给你写信，可每次都石沉大海，你让我怎么能相信你还在爱着我？万般绝望的情况下，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就和我先生结了婚。到结婚时，我和她只认识一个多月，我没有其他条件，只要是个男人，同意入赘过来就行了。”

    “他是入赘到你家？”苗一泓追问了一句。

    “嗯。”她点点头应了一声。

    这时外面传来孟玉蓉母亲的声音，她喊：“阿蓉，你二姨过来了，她来看看孩子，你招呼她一下。”

    孟玉蓉应了一声，他们都赶紧擦去了脸上泪水，尽力使自己安静下来，她转身出去了。

    苗一泓听到她用熟悉的脆生生的声音喊她二姨，声音是装出来的高兴和轻松。过了大约两分钟，她回来。

    她坐下对说：“一泓，你要理解我，你不能在这里，我先生一会就会回来，我就不好解释了。”

    苗一泓应了一声，心中涌起一丝悲凉，他站起身拿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拉住他，扳过他的头，在他的唇上印上一个吻说：“泓，别想我，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你的蓉儿了，你要好好生活。”

    苗一泓闭上眼睛，竭力不让自己失态，他没有再回头望她一眼，径自朝外走。孟玉蓉加快了脚步，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孟玉蓉的孩子张开小手向孟玉蓉招摇。孟玉蓉和她母亲一起说：“有空常过来玩啊。”她母亲还补了一句：“阿蓉，你送送你同学。”

    孟玉蓉从她的母亲手里接过孩子，她没有送他，只是胡乱地说了两句客套话，他没有听清。

    就这样，苗一泓带着碎裂的心离开了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