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一泓在华蓉家的附近徘徊，他不知道该不该见她。他自言自语道：“也许我不该去打搅她，这么多年，她的心情一定早已平静下来了。我早已从她的生活里消失，现在再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会不会再勾起她的伤感来呢？”

    他的犹豫总会被心中的期待冲淡。他想他应该直接回家，外面的世界再美好，也不是属于他的空间。他几次想转回头，放弃见她的想法，应该彻底离开这片伤心地。可是对于华蓉现在的情况，他又太想知道，他的心底对华蓉有莫名的依赖，太渴望得到她的宽慰。从前，他因为孟玉蓉而伤感的时候，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用她的爱给他带来慰籍。他对她有深深的依恋感，虽然他从来没有想过对华蓉的感情是爱情，但是有时他又很渴望与她在一起，包括对她的身体，都有一种深深的眷恋。为了孟玉蓉，他与华蓉彻底分手。可是孟玉蓉竟然背叛了他，连分手的话都不说就嫁了人，真是枉费了他对她的一片情。苗一泓想，如果华蓉知道孟玉蓉这样，一定会责备她，心里一定会骂她。可是华蓉不会骂人，他从来都没有听到过从华蓉口中发出过一句粗俗的语言，只在他们俩在一起亲热调情的时候，她会风情万端地跟他说一些赤裸火辣的语言，但那确实是发自她的内心的激情，是真诚地与他欢爱。她在公众生活中的端庄和与他私会在床上的不同表现，一样令他迷恋。

    但是，现在他失去了华蓉，也失去了孟玉蓉，变得一无所有，情感世界回去了荒凉状态，空留下一片伤感和痛苦。他打算见过华蓉以后，他就回到家乡去，或许会安心地做一位老师，默默无闻地度过他的一生。

    下定决心以后，他直接走到华蓉家的楼下，他记不清她家里的电话号码，根本没有办法先和她联系。虽然同是霁月诗社的社友，但是他突然闯到她的家里，未免还是显得有些冒失。他在楼下转来转去，故意大声朗诵华蓉的诗《打开青春的一扇窗》里的几句：

    古旧书店里

    正在出售冰封的岁月

    不小心打开一页

    看见一个女子立在窗前

    向眼前风景倾泄着青春和爱情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从华蓉所住楼的单元门口闪出，他一看，正是华蓉。她提着一个小坤包，老远就说：“我一听到，还以为是梦呢，果然是你。”

    苗一泓笑了笑。她依然是那么丰韵，她的脸上明显因为他的出现而放出了光彩。她挥手示意让他朝小区大门外面走。苗一泓随着她，到门口上了一辆出租车。

    他们在一家茶座前停了下来，她的精神状态很好，苗一泓倒是有点怕被人撞见。到了包间坐下来以后，华蓉才笑盈盈地说：“一泓，快告诉我，这几年你过得好吗？你们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你怎么想起来过来看我了？是路过吗？”她的问题太多，象连珠炮一样突突地全发出来了。

    苗一泓不知道怎么说起，在她面前，他没有什么想保留的。他刚想说，心中的酸楚就涌了上来。华蓉看他情绪不大对劲，就过去扶住他的肩膀，放低声音说：“一泓，你怎么啦？快跟我说到底怎么了，好吗？”

    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里充满了怜爱，他端祥着她说：“华蓉，这几年你开心吗？你过得好吗？”

    她说：“我这几十年都象个木偶生活着，你走以后，我又回到那样的生活里，我没有什么，你快告诉我你怎么了？”苗一泓很感激她的关切。

    苗一泓一五一十地和她谈起这些年的遭遇，听着听着，她就心疼地搂住他的肩，把他搂在怀里。他又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温柔和暖意，他的头贴在她的胸口。华蓉不住地用手扶摸着他的脸颊，口中说了几个“怎么会是这样呀”。当他谈到在看守所里和上海的生活的时候，她的眼泪滴到了他的脸上。一下子他的伤心全勾了起来，他一边讲一边流着泪，一会儿她的胸前都被他的眼光弄湿了。

    她拿过一块香手帕递给他，他把它拿在手里，没有去擦泪水，他知道自己的泪水是无法用这个小手帕擦净的。她越来越用劲地抱住他，他的身体已经哭得不住地颤抖。他需要她的心疼，渴望她的心疼。

    苗一泓谈到孟玉蓉结婚生孩子的事情的时候，华蓉一下子推开他，吃惊地说：“一泓，这是真的吗？她真的没有告诉你就结了婚？”

    苗一泓泪婆娑地点点头。她难过地眯起眼睛，又把他揽在怀里，亲吻着他的头发说：“这个蓉儿呀，她怎么不懂得珍惜你呀，她辜负你了呀。”

    他简要讲完了。他并没有诉说我有多么苦，他感觉自己已经长大，不太想向别人诉苦了。他问华蓉：“你请朱曼丽出诗集的事怎么样？”

    她努了努嘴说：“你走以后，我从朱曼丽那里把东西全都拿回来，我一直珍藏着。我先生他从来不看不听不问我的诗歌的，可是后来我女儿从新西兰回来了，她看到了那个东西，一直追问我一泓是谁，并且说我与你一定在情感上有暧昧之处，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敏感呀，并且和她妈妈开起玩笑来没大没小的，一点都不留情面。”

    “她跟你先生说过吗？”他问。

    她叹息道：“这倒不会，不过这几年，我不再象以前那样顺从他，沉默的抗义还是有一定的作用的。我和他年纪一天天大了，他的脾气也小了一些。我一天天也老了，本来这辈子以为心死了，没有想到我还是可以见到你。一辈子只爱过一次，还是你这个小伙子，这倒弥补了一生的缺憾。”她说着呵呵地笑起来，带着自嘲的意味。

    苗一泓说：“你是个敢爱敢恨的人，从来在我面前不羞于表达。我能遇到你是我一生的福分，能有你这样完美的女人爱过我，我此生也无憾了。”

    “真的无憾了么？”华蓉笑盈盈地抚摸着他的脸问。她总这样看着他，象是在欣赏他，眼里又充满着爱意。

    苗一泓问：“你先生不怀疑你什么吗？”

    “他不会怀疑我什么，在她的眼里，我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也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她说。

    他笑了笑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每次到你跟前，再大的痛苦，都会迅速缓解了。”

    她微笑着道：“是吗？虽然你年龄很轻，我根本配不上你，可是你却是我一生中唯一爱过的男人，我只会爱着你，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爱情的影子。现在没有了玉蓉，让我再爱你好吗？等你找到女朋友了，我再把你还给她，行吗？”

    他被她的话逗得笑起来，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亲她的嘴唇。可是华蓉一下子坐起来，说：“你可别这样，这里说话都可以，可不要有动作，我抱着你，人家会认为你是我小孩，但亲吻就不一样了。”说完她呵呵呵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