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九处变不惊，用力控制住方向，在右前轮几乎悬空的情况下，楞将车轮扳了过来。但却用力过猛，扳得过了，卡车一个近九十度急转，一下子便冲出左侧路基，冲下一片开阔地，疯狂地巅了几巅，向右侧翻后，又继续前冲五十多米，方才停了下来，车轮兀自狂转不已。

    两人狼狈地爬出驾驶室，一阵阴风袭来，二人不由自主打起了冷颤。贾九惊魂甫定，暗自庆幸，如果不是翻倒在左侧这片种着小树、杂草茂密的开阔地，而是翻下右边的悬崖，小命肯定玩儿完。

    “见鬼了……怎么会爆胎呢……好在已经到地方了。”贾九自言自语道。

    唐陌知道贾九说的“地方”，是“三角火葬场”，以前办案时来过几次，就在前方不远。他忽然弯腰鞠了一躬，然后原地转一定角度，再鞠一躬，如此一边鞠了八个躬，拜了八个方位。

    贾九莫名其妙，问道：“你干什么？”话音未落，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学着唐陌的样子，腿肚子打着哆嗦，也拜了一圈。

    这里是一个公共陵园，卡车侧翻滑行，连冲带撞，毁了好几座坟墓。贾九极其迷信，对“宁烧自家庙，不毁他人墓”、“毁人一座墓，必倒八辈霉”、“野鬼无处去，必敲你家门”等等说法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这样管用吗？”贾九颤声问道。

    “不知道，先拜过八方再说。”

    “我还以为有什么讲究呢。”贾九没好气地道。

    “这是常识，表达对死者的尊重，人家本来已经入土为安——无论是骨灰还是尸首——如今被我们毁了住所，一定会死不瞑目，就算是瞑目了，也会睁开眼睛，怒目而视，要是不依不饶起来，咱们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唐陌说得起劲，贾九却听得害怕，想要赶快离开，抬脚刚走了两步，只觉脚下一绊，两腿一软，便趴倒在地，两只手不知撑在什么东西上，软中带硬，如棉裹铁，忙用手电一照，不由魂飞天外。

    原来他整趴在一具女尸上，大张着嘴，牙齿全无，只剩血块。更可怖的，那女尸竟然睁着眼，一对白里透着紫血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贾九。

    贾九骇极，大叫一声，跳起身来，照着尸体连开数枪，直到子弹全部打光，仍然不停地扣动板机。

    唐陌蹲下身，见女尸穿着棉衣，虽然脏，但却是新的，显然没死多久，应该是刚刚送到火葬场，不知怎么被扔到这里。女尸身上有几个窟窿，半凝固的血浆，缓缓流出，是贾九开枪所致。

    女尸身上还有一个标签，写着她的名字——

    NIAYA HE。

    是奈雅？奈雅的克隆之身？

    显然不是，因为她的手指甲并不长，头发是金色卷曲的，而且容貌也不象。

    “妈的，名字也弄错，真不象话！”唐陌骂道。

    “也许……是重名……快走吧……”贾九急于离开，但一想到要去停尸房，似乎比这儿更恐怖，唐陌不动，他只好等着——他现在实在是一步也离不开唐陌。

    唐陌站起身，用手电筒四下一照，贾九的目光不由自主随之转动，骇然发现十几具尸体，七零八落，散于撞毁的墓穴之外。

    “奇怪……怎么都搞土葬……而且尸多墓少……”贾九嘟囔道。在他心里，土葬比火葬更恐怖，他巴不得天下人死后都火葬——除了他之外。

    “不对……这些尸体姓名标签还在，本应火化的，却被人偷出来，胡乱堆在这几座墓里。”不用唐陌说，贾九也想到了。

    原来有一些专以盗尸或盗墓为生的人。盗墓成本高风险大，收益不稳定，有时候一夜暴富，有时候徒劳无功，反误卿卿性命；盗尸成本低风险小，收益虽然不是很吸引人，但安全可靠有保障，只要胆子大（还要够缺德），基本每次都会有收获。这些人被称为“食尸者”。他们通常与看尸人进行交易，对于相中的尸体（多是些富人的尸体），双方估价后，“食尸者”将尸体移走，摸走所有值钱的物品（包括金牙）后，给看尸人一定的分成。当然也有些看尸人监守自盗，甚至自己组织一个“食尸”团伙。对于“不尊重死者”的指责，他们有自己的说法：与其让死人把财富带走，不如让我们把这些财富留下，哪怕只是一颗金牙。他们还有一个规矩：尸体被“洗劫”后，要么送回停尸房等待火化，要么找个现成的坟暮，与其它的尸体或骨灰合葬一处。总之不能让尸体们死无葬身之处。

    “见尸不救，也是罪过。”唐陌一边说一边向另一具尸体走去。

    贾九以为唐陌要把这些尸体都放回去重新埋好，忙道：“回头再说吧，找遗嘱要紧。”

    “你知道何先生的遗体在什么地方吗？”唐陌问道。

    “知道，因为是我亲自送过来的，白天不方便动手，晚上我一个人又不敢来，所以才拉上你。”贾九稳了稳心神，话里仍然带着颤音。

    “但我觉得……”唐陌话只说了一半，便开始挨个检查这些尸体。

    “什么？”贾九不解。唐陌却不说话，继续查看尸体衣服上的标签。贾九又是恐惧，又是无奈，硬着头皮，跟在唐陌后面，在尸体中穿行，总感觉双脚双腿会突然被什么东西扯住一样，一阵儿一阵儿地心惊肉跳。

    终于唐陌停了下来，将一具尸体扶起来抱在怀里，正是代替奈雅死去的，另一个奈雅。唐陌鼻子发酸，眼眶一湿，心里又痛又恨。原来这个奈雅的下半身裸露，腿间污秽不堪，不用说是被变态色魔给糟蹋了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