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作者:睿蒂蒂
五
是一天的晚饭时间了。难得经常在家中见不到人影的侯德新,这天也坐到了晚饭桌边上。吴姗姗把早已仔细琢磨透了的那份通知单,展开在晚饭桌上,最显眼的地方。借着晚饭时间,全家都在一张桌上的机会,她一面往碗里盛着饭,一面问女儿:“通知单后面列出的那些学习辅导材料,可以不买?或者,有选择的买几本吗?”
“老师说的:列入通知的那些学习辅导材料,少了哪一项科目的那本,那一科目,就会无法跟上补习班的辅导课进程的。”玲玲一面嚼着刚进入嘴巴的第一口饭菜,一面这样回答着妈妈的问题。
“这么说来,只有照单全买了!”吴姗姗这样说着,象是很随意的,把通知单往丈夫侯德新的面前挪了挪。“我这个月的那点下岗补贴工资,还不够支付这张单子上的全部费用的呢!看来,这个月,得把嘴巴都给封起来了!”
侯德新象往常那样,一声不吭的吃着饭,好象没有听到吴姗姗的说话一般。好一会儿,才利用嚼饭菜的“空闲”,把眼睛放到了那张通知单上。房间里、饭桌上,除了咀嚼的声音,一时间,听不到其他的一点声响。玲玲这才想起,只顾回答母亲的问话了,连电视新闻也忘了打开。这是玲玲每天晚饭中的一门“必修课”,现在,当然要马上“补课”了。于是,忙用遥控打开了电视。一面吃饭,一面观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不知什么时候,侯德新的视线,离开了那张通知,又继续完成自己吃饭的任务。在很快的消灭完碗中的食物之后,侯德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饭桌。忽然,他象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又在桌边上站住了。他伸手到自己的上衣内袋中,掏出了一个皮夹,并从中拿出了三张蓝黑色的一百元纸币,放到了桌上的那张通知单上面,然后,又把皮夹放回到自己的上衣内袋之中。
一面吃饭,一面看着电视新闻的玲玲,被父亲这种从没有见过的举动,“吸引”住了。她把注视着电视机的视线,转移到了桌面上那三张一百元的纸币上。眼睛盯着人民币,却用含着饭菜的嘴巴,含含糊糊的向父亲嘟囔道:“算上买所有的学习辅导教材,这点钱根本还不够的嘛!”
“我也拿不出更多的钱来了,不够的就找你妈要吧。”侯德新仿佛用一种无可奈何的口气,回答着女儿的话语;而眼光,却朝妻子那边瞟了一下。然后,就象逃逸一般的离开了饭桌,走出了家门。
看着丈夫侯德新走出家门时,那种逃难似的“怪异”形态,吴姗姗似乎早已是“见怪不怪”了。其实,这样的情景,在这个家庭中,已经不是刚刚出现了。
以前一直在家沉默少言,万事听任妻子安排和支配的侯德新,原来是和妻子在同一个厂里,不同部门上班的“同事”。在纺织厂初步露出不景气的状态之后,侯德新就“捷足先登”,抢先自觉的经历了一次由“下岗”到“上岗”的“大改革”变迁。他向厂里提出申请,自动“跳槽”,调到了另一家“工资待遇并不太高”的单位里去工作了。
在向原先的工厂提交申请,进行“工作调动”之前,侯德新也曾为“调动”之事,征求过吴姗姗的意见。虽然,吴姗姗隐隐的感觉到:丈夫的这次调动,对这个尽自己全力才建立起来的三口之家,未必是一件太好的事情;可眼看着:现在两人共同工作的这个纺织工厂,已经开始日趋“颓败”,硬是不愿意让丈夫在可能的情况下,另去寻觅新的“出路”,是既没有理由也不太理性的。本来嘛,树挪死,人挪活嘛,何必一定要把一家人,全都栓在一棵大树底下呢!于是,她就积极而坦荡的支持了侯德新的调动。
因为侯德新奋勇“跳”进去工作的那个单位,是吴姗姗很不熟悉的一个非纺织系统的企业;所以,自从丈夫到了那个单位之后,吴姗姗就再也不能象以往那样:一清二楚的掌握到丈夫的所有收入了。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丈夫每月交付给她的工资收入,就得全由侯德新自己说了算了。
在新单位上班的侯德新,开始的时候,不管多少,每月总还能正常的交付给吴姗姗一个说得过去的收入数目;到后来,渐渐的,变得越来越少;到最后,干脆需要吴姗姗开口向他“乞讨”,才能拿出一些钱来了。如果,吴姗姗不开口,那么,他就能“自得其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就连一分钱,也不会主动的交到妻子的手里去了。
从不再主动交付工资开始,或许是为了“逃避”妻子向自己“追讨”收入吧,侯德新本人,也常以上下班时间“无规律可循”为借口,变得连人的影子,也很少能在家中定时的出现了。
侯德新开始调动工作之际,吴姗姗就有过的那种隐隐的家庭危机感,终于在一步步的发展中,在这个曾经是“暖窝”的家庭里明显化了!
面对自己苦心经营起来的三口之家,在“危机”一点点的显露出来的那个时刻开始,吴姗姗才意识到:自从女儿出世之后,由于自己的全部心思,都放到了女儿的身上,从而,过分的忽略了和丈夫间的感情经营,所以,才会出现现在的局面。以前,她还总是认为:女儿是“侯”家的,对女儿的爱,也就是自己爱丈夫的间接表现;直到这时,她才明白:其实,对丈夫这样的男人而言,实在不是她想象的那么回事。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就应该有一个好的解决办法。所以,吴姗姗也曾经几次下过决心:为了自己尚未成人的女儿,有一个好的成长环境,一定要挽回这个家庭的各种危机,让“窝”重新变得温暖起来。
然而,在一次次努力的沟通,仔细的了解丈夫的工作状况和现时想法中,吴姗姗渐渐的知道了丈夫的一些“丑恶”行为。这些情况,在这之前,她是不知情,而在知情后,就简直是无法让自己容忍了。真相的显露,极度的伤害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自尊”。她这时才“如梦初醒”:原来,自己一直认为很憨厚,忠实的侯德新,竟是这样的一个男人......终于,几度燃烧起的那种“重新让家温暖起来”的信心和激情,在吴姗姗的心底,彻底的熄灭了。
一面是与生具来的“要强而自尊、自爱”的本性;另一面是尚未成年的女儿,需要有一个健康温馨的成长环境。在两难具全的“家庭危机”中,吴姗姗坦然的调整着自己的心态,默认了那些她原本极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并和侯德新达成了“协议”:“名存实亡的维持着这个家庭”的现状吧!
那时的她,非常自信:以自己工作得来的收入,不仅可以让自己生活得很好;而且,也一定可以把女儿,按着“既定目标”,培育成人。至于丈夫侯德新:他是否愿意承担一些养育女儿的费用,则全由“玲玲的父亲”侯德新自己去定夺,决定了。在和侯德新“商议”成最后一次“约定”之后,她暗自“发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向侯德新开口去“乞讨”一分钱财,来为女儿“创造良好的成长环境”了。
吴姗姗当然没有料到:在自己的家庭“危机和裂变”发生的一、两年之后,自己竟会成为一名“失去了工作单位的下岗人员”。虽然,作为一个已经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职工来说,在下岗之后,吴姗姗每月依旧可以得到“破产工厂”付予的“下岗工资”,可是,那不到原来工资三分之一的下岗补贴,又如何能担负起开销日趋增长的女儿的读书费用呢!更何况,还有连自己在内的两张嘴是必需要“填饱”的呢!
素来以“会过日子”而自信和骄傲的吴姗姗,尽管有着精明的上海女人那种“精打细算的过小日子”的本事,但是,用在养育、培养女儿成长方面的开销,却是从来也没有吝啬过的。由于侯灵葩自幼体弱,所以吴姗姗在女儿身上花费的“诊疗”和“营养”支出,向来是不太会去精打细算的。这样,在“家庭的鼎盛时期”,能留下来的“储存”,当然就不会太过“丰盛”了。如果再这样“进少出多”的继续下去,那么,后面的日子,还有女儿在进入高中和大学以后的“读书费用”......吴姗姗有些不想再继续往下推想了!
吴姗姗没有胡思乱想以后将会发生的事情。她明白,这样的思路,不会对解决目前的困境,起到一点作用。而且,即使是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没有一点想去改变原来和丈夫侯德新的“约定”。这不仅只是因为自己个性的倔强和骄傲,而是她更知道:虽然从现在的表面上看,侯德新这个“上班族”的经济状况,应该比自己强许多;可实际上,却并不会比她这个“下岗人员”真正好到哪里去的。
“有多少,用多少”,这就是吴姗姗对侯德新——这个标准的“月光族”人员的真实描写。如果说,现在和以前,对这个“月光族”会有所不同,那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在纺织厂工作的时侯,侯德新的工资,是被自己这个合法妻子的“收光”的;而现在,自己虽没有,也无法去“收光”他的收入了,可那按月发下的工资,也只够他应付自己每月的生活开销和“浪荡花费”的。
反正,已经是“下岗无业人员”的吴姗姗,即使现在有再大的难处,也不会再对这个“月光族”的丈夫,抱有任何依靠和指望的想法了。那张通知单上的三百元人民币,就是对吴姗姗的想法的一个最好证实。
她唯一的指望:就是能让女儿快点的长大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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