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侯灵葩从母亲手中，接过了五张一百元的人民币，还有那张罗列着支付项目的通知单，然后，就背上沉甸甸的双肩书包，快步走出了家门，上学去了。

    望着女儿的背影，在楼梯转弯处消失，吴姗姗这才关上了房门，象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坐到了那张显得有点陈旧、却依旧整洁的沙发上。

    她从沙发边的矮桌上，拿过了可套挂在手腕上的那个小手提包。从里面掏出了一张银行的支付凭据，那是昨天下午，才从银行里取出来的，一张“另存整取”的定期存款凭单。从凭单上的数字，可以看出，这次总共取出了十张一百元的人民币。可现在，小提包内，只剩下八张了。那少了的两张，已加在侯德新前两天放在桌上的那三张一百元上，刚才一起交给了玲玲。今明两天，是女儿学校里，补习班的书杂费用，最后的交付日期。“最好，是能提早一天交钱”，这是玲玲早就提醒母亲的。因为这样，就可免却老师在全班同学面前，直接点名催款的难堪。

    现在，那剩下的八张一百元，正和随本金一起到手的存款利息，共同的静躺在那个精巧的小手提包里。它们的用途，吴姗姗也已经作了具体的安排——给女儿“请校外的优秀家教”专用的款项。反正，这张分散积累了好几年的免税“教育储蓄”的专款，是要全部用在玲玲读书方面的“教育专用经费”，除了读书，就算是一分钱，也不能挪作他用的！

    现在，几乎市每个生活在这个城市空间里的市民，都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迅速扩散着的市场经济的运行方式，也同样的包围、弥漫着历来最为清净的“读书圣地”了。在结束了“九年国家义务教育”的学习之后，玲玲“立志”要继续“深造”的高中和大学课程，如果没有大把的人民币作“经济基础”，就单凭她现有的那点“天赋”和“自我努力”精神，是没有必定的把握，能够一定达到目标的。这一点，对相当关心“读书圈情况”的吴姗姗来说，心里是非常明白的。当然，作为母亲，肯定是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来充当女儿“教育经济基础”的坚强后盾的。所以，吴姗姗决定：在这“中考”的“冲刺”阶段，除了女儿学校里的补习班外，还要让玲玲利用每星期中的两天休息时间，去校外参加她很想去的“名师补习班”里上课。

    自打吴姗姗从女儿手中，接过那张付费通知单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的“经济最困难时期”来到了！家庭夫妻间危机的显现；下岗失业的无奈；女儿需要大把化钱阶段的到来；这是造成她“困难时期”的三个重大因素。这些因素的共同特点，可以极简单的用“缺钱”二字概括；而“缺钱”又没有赚钱的地方，这是形成吴姗姗“最困难时期”的主要关键所在。真可算得上是“屋漏偏逢连天雨”呀。直到现在，吴姗姗才真切的体验到了这句俗语的确切含义。

    以目前的“读书”现状来看，紧接在“九年义务教育”后，学校高中以上的全部“高级”教育，已经进入了全面的市场化模式。为了在各种类型和级别的升学考试“竞争”中，不让自己的孩子输给别人家的孩子，只要稍微有点条件的家庭，都流行在为自己的孩子请“家教”——一种学校之外的“高质量”的应考学习辅导。而要参加这种“辅导班”的所有的费用，理所当然的需要全部自付。

    刚才，玲玲学校补习班的费用，已经让玲玲给转付出去了；可还有一笔更大的支出费用，是吴姗姗正在寻找目标，准备亲自支付出去的。虽然，为了这笔费用是否要“花费”，吴姗姗曾经多次的反复考虑和斟酌过。可最后，还是决定“不能省”。在要紧的关键时刻，决不能因为“钱”，而耽误了女儿的前程。这一点，几乎已经成了吴姗姗在主持日常家务时，必须“遵守”的一项基本原则。是的，就是再困难，日子还是要过；女儿的“书”，也一定要继续的读下去。如果因为钱的缘故，而耽误了女儿——这块“读书的好料子”！这是吴姗姗决不能原谅自己的一件事情。

    其实，在“到底要不要为女儿请家教”这个问题上，吴姗姗曾经犯过好大的一阵子难！虽说，“乖巧”的女儿，并没有直接要求妈妈为自己请家教，可是，按照她早就为自己选定的“中考目标”来看，实在是需要请一个质量好一点的“家教老师”的。只单纯的让学校的那个补习班，为她做一些普通的、大众化的辅导，怎能保证她一定能达到自己的“奋斗目标”呢！万一在考试中，因为比别的“请家教”的孩子少考了几分，而影响了她进入“重点中学”的分数，那不就会耽误女儿“一辈子”的大事了吗？！

    只是，目前的“家教行情”，实在是有点“过分昂贵”了：每个小时，十几到几十元的费用，高得让人不得不“望而却步”。吴姗姗所以“犯难”，也是基于这样的一道“坎”。不过，手中缺钱的吴姗姗，到头来还是“咬着牙关”，决定要让女儿去“得到点高质量的辅导”。而且，既然请了，就一定要请一个“质量过硬”点的好老师，就算是需要每小时多化一、二倍的费用，也就“这么一回”了嘛。然而，这对已经下岗在家的吴姗姗而言，实在是有些“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非常的免为其难的呀！

    吴姗姗把自己放在沙发上的身体，移动到了沙发的背靠上坐靠着；眼光来回的扫视着这个熟透了的“窝”。现在，她真的是非常希望，能够在这个代表“家”的房“窝”内，找到一根坚挺的“家庭支柱”，让自己能实实在在的依靠一下，给自己一个可支撑的休息之处！可惜，尽管她四处搜寻，却始终没有能够找到这样一根“希望的柱子”。这使她第一次感到：同样是这个曾经让她充满了希望和力量的“暖窝”，眼前，在女儿上学不在家的时候，竟会显得这般的冷清和没有活力。

    房间内的一切，依旧是她闭上眼睛，都能“看”得到的熟悉模样；可是，整个房间中的空气，却布满了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过的冷静和无奈。这让她有点疑惑：这就是我当初全力以赴，拼着命建立起来的家吗？

    每当在这样的失落感，充满着吴姗姗心灵的时刻，最让她感到“失落得不能忍受”的，就是她一直在劝慰自己，要“彻底忘记”的丈夫侯德新了：这个曾经“竭尽全力”的“追求”过吴姗姗的男人，不仅在岁月的推移中，悄无声息的偷偷“背叛”了自己——他的合法妻子；而且，连对自己亲生女儿的一切，也采取了一种不负责任的“不闻不问”态度，好象要这个尚未成年的女儿去“自生自灭”似的！仿佛这个聪明伶俐，上进好强的女儿，就不是他的骨肉一般！这——就是自己曾经喜欢过的那个男人吗？

    心底间深深的伤痛，让她在每一次想起侯德新的时侯，都会不断的怨恨自己：“怎么会这样的没有眼光，竟会选择一个如此自私而无责任性的“缺德”男人，做自己的丈夫的呢！”

    “象侯德新这样的男人，是既不配做丈夫，也同样不配做父亲的。”这是在前两年间，吴姗姗在一点点的了解到了侯德新的“劣迹”之后，在自己的心底间，刻下的定论。她不象大多数结了婚的女人那样，总是把自己丈夫的“劣迹”，归罪到另一个是她“情敌”的女人身上；更不屑和那一个女人去“短兵相接”、争吵“论理”。她只把所有的“罪责”，全部归罪在侯德新的身上；另外，就是不断的怨恨自己：当初怎么会给这样的男人以机会，使自己成为他的妻子，并为他生下女儿的呢！吴姗姗呀吴姗姗，这到底是你“愚蠢至极”呢？还是这样的男人过于“嬗变”呢？或许，这就是造化弄人吧！

    一想到女儿，吴姗姗刚才陡然升起的那种紊乱的失落心情，就被压抑了下去，并很快的又转回到了现实之中。她又开始清醒的“警告”自己：彻底忘记那些事和那个人，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呢！到底怎样让女儿玲玲，顺利的达成“中考目标”，随后再考入大学，这才是近几年中，自己要认真对应的一个主题。现在，是绝对没有“闲功夫”，去“管”那些“烂事情”的。只有等女儿进入了大学，我也算是完成了做人父母的，对自己孩子的基本职责了。那时，才是可以彻底“治疗断”自己心中创伤的时候。

    吴姗姗又开始在小手提包中翻找起来。她拿出了一个薄薄的“袖珍笔记本”，打了开来。那上面，记有一连串的数字和符号。至于这些数字和符号，到底代表着什么，大概只有她自己能看懂和弄明白了。

    前两天，她早已抽空，认真的重新打点了一番自己所有的“财富”家底，并把它记录在了此本子上。所以，再翻看这些东西时，她的心里，非常清楚：以现有的现金存款积蓄，恐怕只能保证让玲玲度过目前的“中考”第一关了；即便是还可有一点多余，也只够用来支付进入高中之后，第一学年的各类费用。至于再后面的费用......吴姗姗有点不敢也不想往后想下去了。

    不要先管那么多了，那是后面的事情！吴姗姗又一次果断的咬着牙关，独立的作出了决定：“先用这些仅有的存款，应付过眼前的处境，以后的事情嘛，船到桥头自会入，谁也说不准的。或许那时，可以让我找到一份合适的事情做呢；还有，也可以找自己的母亲和兄弟姐妹先调剂一下的，等玲玲工作后，再一点点的还给亲人们；实在都行不通的话，也会有万不得已的办法的，反正自己还有最大的一笔财富在呢——那就是现在的这间的住房。难道，这不是现在最值钱的财产吗！反正，为了女儿的以后，有什么不可以豁出去的！惟有保证女儿在这一次“中考”中，进入她早就想进的那所重点高级中学的既定目标，是决不能改变的！

    房间里的那个老式“三五”牌台钟，发出了清脆的敲击声音。一下又一下，连续的八下脆音回荡之后，才关闭了定时的“音喉”，恢复了安静。吴姗姗的思绪，被八点的台钟报时声阻断了。她迅速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整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后，就提着小手提包，向房门口走去。

    吴姗姗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随即锁上了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