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刚刚从工作单位里退休下来的林文清，现在正在开始步入自己人生阶段里，一段最“空荡悠闲”的时光。

    十几岁开始，就只身从江浙一带来到上海“闯天下”的林文清，凭着自己一身“天赐”的健壮体魄和颇为灵活的头脑，还有一付“吃苦耐劳”、“踏踏实实”的秉性，在自己做了几十年“生活”的上海某机械工厂里，由最底层的“学徒”工起步，一路稳打稳扎的渐进前行；到了退休之前，他已经成为这个机械厂里，自己从事的技术操作领域内，一位颇具影响力的“工人工程师”了。

    年轻时代的林文清，在初到上海以后，就进入了一家“公私合营”的机械加工厂“干活”。随着国家和城市工业经济的不断发展，这一家他刚进入时，才有几十名工人的小工厂，逐渐的扩大成了一个千人以上的中大型国有机械工厂；林文清本人，也跟随着工厂、城市和国家的巨变，从一个进厂时什么都不懂的“学徒工”，成长为了厂内唯一的一名举足轻重的“技术工人工程师”——凡是在本厂的生产过程中，遇到了操作技术方面的疑难问题，全厂的上上下下，就都会想到他。事实也是：只要有他出场参与，操作技术上的各式各样的疑难杂症，基本上都会迎刃而解。就这样，凭着自己精湛的行业技术，他在全厂的技术范围内，成了一名很有威望的技术实力派。而他本人，也在几十年的埋头工作中，养成了喜欢钻研和自信乐助的良好而充实的生活习性。

    改革开放以后，林文清所在的这家国有工厂，被一家外资企业相中。在办理了一连串林文清弄不太懂的行政管理手续之后，原来的“国有企业”工厂，“改革”成了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原来由国家计划经济说了算的工厂产业模式，，变成了“外国投资人”有更多发言权的生产管理模式。在这样的管理模式“组合”成功之后，工厂在外资管理人员的干涉和参与下，进行了一次全厂性的上上下下的比例“裁员”。

    头脑向来“活络”的林文清，在这次“比例性的裁员运动”中，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自己在“外国管理者”的眼里，地位已经不再象从前那样的“重要”了，于是，在各方面的综合权衡下，他很爽快的“迎合”了“新当家”的意思，主动提出了“退休”的要求——能够“拿高薪提前退休”，何乐而不为呢！就这样，在他刚满五十五周岁的时候，就是“来公园学跳舞”的前两个月之际，他提前的离开了工作了四十来年的工厂，过起了来到上海、成为了实实在在的上海人之后的几十年城市生涯中，最“悠闲空荡”的无所事事的日子。

    不过，成为了“退休职工”的林文清，并没有因为“自动申请退休”，而使自己的收入有所减少。同意他“退休”的这家中外合资企业的新旧老板们，也没有因为他的“自觉”离开，而亏待这个“有着一手好技术手艺”的“技工工程师”，他们以每个月二千来元的退休金作代价，和他约定：如果工厂有什么技术问题需要解决，随时随地都会请他回到厂里来“帮忙”。当然，对于这样的“零时回聘”，是会有另外的丰厚薪酬，加以“犒劳”的。显然，林文清身为本厂的“退休职工”，对于这样的约定要求，是很难寻找出可推辞的理由的；但是，这样的约定，却限制了林文清原来的如意打算：趁着现在自己身体还挺不错，“生活”也干得动的时候，利用退休后的空闲日子，再到“外码头”去“闯荡”几天......

    

    几十年一直在工厂里忙碌惯了的林文清，在猛然的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场子之后，无论是心脑还是手脚，都感到了一种无比难熬的“空荡”。在刚退下来的那几天里，家里的那个两室一厅的大“斗室”，被他象“大扫荡”似的，到处“乱窜”的“搜索”了个遍，可最后，还是觉得，这里“单调”的“生活模式”，让他“无法成天的容纳在其中”；虽然，自己这个建立了将近三十年，在前几年却刚刚经过乔迁的“蜗居”，里面不仅什么样的现代“生活物质”都不缺少，而且，房、厅、橱、卫齐全的住宅，也是面积宽敞有形，结构时尚新颖。可是，林文清却实在无法在其中，寻找到一点让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和事情，来打发自己每一天的大量空闲时间。

    和那些四五十年代出生的“老法”男人一样，这个从十几岁起，就离开老家，到上海来“走江湖”的林文清，自从在上海站稳脚跟，建立起了自己的家庭之后，除了会把自己每个月在厂里拿到的工资，全数的交给家里的老婆以外，对于其他的一切家务事情，则和自己交付出去的工资一样，全部是由妻子去做主、安排和处理的。他既不问妻子，家中有什么事情，是需要自己这个一家之主，去出力担当的；也闻不到妻子提出，需要他负责起什么样的家务事情。久而久之，他在自己的家里，就养成了这样一种生活习惯：不用自己开口，老婆就能为他安排好吃、穿、油、盐...等一切的“内部”事务；至于其他的家务事情，只要老婆不发“指令”，他就一概的不闻不问。一付“油瓶倒了，也不知道扶一下子”的大咧咧模样。

    由于建立家庭之后的林文清，几乎依旧是和以前“吃、住都在厂里”时一样，几乎把自己的所有精力，全部都投入在厂子里的“上班”这件事中，所以，他的生活习性，也和成家之前，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除了不再需要居住在工厂那个简陋的集体宿舍里；每天早上，要从家中骑自行车到工厂去上班；下班则再从工厂回到家里；每天吃的中午饭，都是从家中带的，由妻子一手烧制好的，只需在厂里经过加热的饭菜；其他，基本上和就和婚前没有太大的差别了。本来，他进入工厂的时间，就要比他建立小家庭的时间，早了十来个年头。因此，在那个占据了他大半身时间的厂子里，他倒反而有一种比在家里，更要“如鱼得水”的自在感觉。

    也许，就是这种“女主内、男主外”的传统家庭生活模式；还有同样具备有传统观念、并能按照传统观念行事的妻子；这诸方面外部因素的组合，所以成全了处在合适环境和条件下的林文清，促使他能够把自己的全部时间，没有太多干扰的全都投入到自己有兴趣的工作之中，这才造就了林文清的“一身好技术”，还有现在，退休之后，依旧可以得到的“每月好收入”。然而，这一身只有在“上班这件事”中，才能得以发挥的技术和特长，在回到了家中之后，现在却已经全然失却了“用武之地”。一想到自己花费了几十年的工夫，才得以“修炼”成的“吃饭养家本事”，在失去了特定的条件和环境之后，竟成了一点不值钱的“无用之物”，这让林文清本不算“苍老”的心脑和依旧硬朗的身体，都有一种倍受“失落煎熬”的感觉。

    在家中“悠闲”了不到十天的林文清，这几天里在家里“坐立不安”的“多动症”表现，很自然的都被自己的老伴，全部的看在了眼里的。只是，作为妻子的她，很是弄不明白，在目前这种“衣食无忧”的状况下，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自己的丈夫，在这样“享受”的生活中，还会如此的“不得安宁”！看看现在这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家，到底还有哪些地方，能够让他觉得不满意的呢？！又该用什么样的“良方”，才可以来调节已经共同生活了三十来年的丈夫，目前浮躁的心绪呢！

    林文清的妻子何慧兰，曾经是这个城市中，一所知名中学的附属校办工厂的职工。在她二十多岁的时候，经熟人介绍，认识了已经在上海工作了将近十年的林文清。从决定和林文清共同建立起这个家庭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没有考虑过，应该以什么样的家庭责任，去束缚以“上班挣钱养家”为己任的丈夫。四、五年前，当她从自己工作了近三十年的岗位上，退休下来以后，就更是一门心思的，只想着把这个已经“发展”成为“大家庭”的家照顾好。如果说，当年刚刚结婚之后的那几年中，自己一面上班，一面还要照顾两个年纪幼小，尚不懂事的子女的时候，都不曾有过要求“挣钱养家”的丈夫，来为自己分担一些“劳累”的家庭事务的话；那么到了现在，当然就更是想不出，还有什么“太过劳累的事情”，或是不太够用的时间，需要让刚刚“退休在家”，休闲下来的老伴，来为自己分担的了。更何况，她是非常知道：丈夫对家中“柴、米、油、盐”的事情，根本就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人。

    当年，凡是知道林文清家庭状况的同事和朋友们，都会羡慕林文清有个令人眼红的好家庭：一个知道心疼丈夫，样样家务事情都不用丈夫操心，就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贤惠妻子；两个“花样”齐全，聪明、可爱而又知道上进的孩子。都说“一男一女”是盆花，林文清的家庭，就是这“养花”的“花园式家庭典型”。

    到了现在，林文清这“花园式家庭”中的花朵——一男一女的两个孩子，早都已经长大“出道”了。而且，都成了比林文清本人，更有出息的事业性人才：长子林斌，已经远赴海外，在美国安家立业；前两年才大学毕业的女儿林凤，也已经在本市的一家外资公司里上班挣钱，每月的收入，要比一般的工薪阶层高出许多。更值得外人赞叹和嫉妒的是：林文清夫妇俩的这两个懂事而出挑的儿女，非但都自信而独立，而且在自己成人成材之后，非常记得体谅把他们培养长大的父母亲的“辛劳”和“不容易”。所以在创造自己独立生活的同时，也一点没有忘记：应该对自己已经进入“晚年”的父母亲有所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