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林文清骑着自行车，又一次来到了“海上佳苑”在建小区的大门口。他把自行车停靠妥当之后，就从一边的横道斑马线上，穿过了马路，向不远处的一个公交车站走去。立停在车站上不到二三分钟，一辆两位车号的公交车就靠站了，林凤挽着母亲何慧兰的手臂，从车辆的中门上走了下来，站在了林文清的面前。于是，一家三口，在林文清的引领下，一起沿着他刚才走过的线路，朝那个写有“海上佳苑楼房预售”醒目字样的大门走去。

    也许是刚过午饭时间不太久，大门内的售楼大厅里，前来“观光”的人，比上午少了许多，使得原来有点闹哄哄的大厅，显得清静了不少，却没有丝毫的冷清感觉。

    一家三口进入大厅，林文清让女儿陪老伴，在一边的桌边空椅上坐下，自己则开始“搜索”打了多次交道的“老朋友”——那位售楼小姐。只是用眼睛寻找遍了全部大厅的煤一个角落，就是没有见到售楼小姐那张熟悉而热情的脸庞。正在疑惑之际，厅内的边门里，走出一位穿着和“老朋友”相同制服的小姐。那小姐似乎第一眼就见到了林文清，并带着有点惊异的眼神，向他招呼道：先生，你是否又有事情，正在寻找张经理呀？林文清定神细看，才认出，这位小姐，曾在上午为他送茶水及办理过拉卡手续。

    询问了这位小姐后，林文清知道负责售楼给自己的那位“老朋友”——张经理，正刚刚离开大厅，去吃午饭。“怎么到一点多了，才去吃午饭呀！”林文清嘀咕了一句，也就只好坐回到那个桌边的椅子上，耐心的和老伴及女儿一起等待着了。本来嘛，人是铁。饭是钢嘛，再有事忙，也不能不让人吃饭呀！

    那位刚才走出边门的小姐，在和林文清交谈了几句之后，又重新返回到那个边门内去了。隔了不多一会儿，就端上了几杯茶水。还没有等林文清端起一次性茶杯，喝上一口，他熟悉的那位张经理的热情面孔，就出现在那个几次被开合的边门口，并捷步的朝着他们三人围坐的小桌边走来，边走还边笑着招呼道：“行动好迅速呀，还没有过三个小时呢，就已经准备好下一步的行动啦！和规定的三天时间，可还相差老大一截子呢！”

    “被你吓唬的嘛！怕迟了，那份‘意向合同书’就作废了，弄不好，还要损失我的五千块定金呢！”林文清也同样的开着玩笑回应着。等张经理走到桌边时，就把身边的老伴和女儿林凤，一一的向“老朋友”作了介绍。

    张经理笑容满面的点头与何慧兰招呼着；又把手伸到了林凤面前，一面握手，一面询问：“上午，你父亲的那个咨询电话，就是打给你的，对吗？”

    林凤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也同样展现出了职业性的微笑，非常有礼节的回答着：“是呀，家兄因公务关系，不在本地，所以买房这样的大事，也就只好全权委托给家中的亲人们代办了。而我们这些为他代办此事的家人，就不得不十分努力而谨慎的尽量把这件事办得圆满些。好让那个不在自己父母亲身边的人放心，就是身在天边，也好象就在自己家中一样”

    “没有问题，有你们这样一些努力办事的亲人们，你兄长一定能购买到满意而实在的好居所的。这不，已经在我们这边，找到了满意的选择了嘛！”这位已经被大厅中的同行员工们，尊称为“经理”的年轻姑娘，似乎有着一种相当容易和任何人交往的公关能力；而且，运用起来，如鱼得水。“刚吃完中午饭吧，这样抓紧时间的赶来，是否打算要把正式的预售合同签署下来呀！”张经理的此问，虽然是面对着林凤说的，可眼神却快速而及时的转向了林文清及何慧兰。就这样一个不太会让一般人注意的自然神情，却让林凤感觉到了：这是一位非常称职而有能力的职业女性；在一些繁杂的事物和人群中，她似乎可以很快的就查寻出主使事和人的主线。

    “是的，上午，当接到我父亲的电话之后，就马上和我的兄长联系了。兄长希望我们能及时的帮助他，把这房屋的正本合同签定下来；只是担心，我父母亲这一辈人，对现在市场经济中的合同文本之类的东西，是不太知道和熟悉的，所以，就只好让我能抽时间过来照看一下，以便把事情办得妥贴一些。”林凤用和小姐妹谈心似的口吻，把自己前来参与签定合同的目的，和眼前这位年纪同自己差不多的张经理交代清楚了。虽然和风细雨得象拉家常一样，却明确的表达了自己对签定这个预售房合同的重视程度。

    张经理里听了林凤的这一番话语之后，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很认可林凤的意见。她用才松开的握住林凤手的那个手掌，显示了一个请坐下的手势；自己则从另一个桌边，端过了一个凳子，放在了林凤坐的椅子边上。

    等四个全部围着小桌坐定之后，张经理才不温不火的开始介绍：“我们公司的预售房合同文本，有自己公司版本和国家统一版本这两种，两种版本的基本条例，都是遵照建设部的售房规则制定的；只是公司自己的合同版本，在某些条例上，灵活度要比统一合同的更大一点，可以添置一些附加的、经双方协商而另加的条文，以便达成一些买卖双方都认可的内容。不知你们希望签署哪一种类的文本合同？”介绍过了售房合同文本的情况，张经理的眼光，从林凤这边，朝着林文清和何慧兰这里慢慢的游移着，仿佛想从对方的神情中，寻找出这一家人各自的意思。

    看到父母亲的眼光，都在期待的看着自己，林凤转过头来，注视着张经理的眼睛，很礼貌的咨询道：“能不能麻烦张经理，把这两种文本的合同，都让我们翻阅一下？以比较一下其中的不同之处。”可能是很少遇到过想要当场阅读、对比两种合同文本的客户吧，张经理略略的沉吟了一下，就很快的点头答应了：“当然是可以的，请你们稍微等待片刻，我去把这两种合同文本都拿过来，让你们对照比较一下。”说着，就站起身来，向出来时的那个边门而进。不多的工夫，再次从门内出来时，她手中已捧上了一叠合同文本。

    张经理把手中两种不同版本的合同，分别放置到了三个人的面前，每人面前各两本。六本十六开的纸面，把原本空空荡荡的小桌面，一下子铺盖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就向着三人，歉意的说道：“你们先阅览比较一下，过几分钟，我再过来，行吗！实在是不好意思，你们到来前，我是刚进去吃午饭的；听说你们来了；就赶紧出来见你们了，那饭还有大半没有完成呢！”说完，朝着林凤，无奈的笑了。

    林凤用一种颇有同感的眼光，回视了张经理一眼，说了声：“那你快去吃吧！我们先把合同翻阅一下就是了。”，接着，就把目光扫向了眼前的合同文本字面上。

    桌面上，两本不同版本的合同封面字体，在悄然无声的告诉林凤，那本国家建设部统一颁发的预售合同版本，并不是几个月前才颁发的最新版——2000年的版本，而是已经用了很长时间的，九十年代的旧版本。看着刚刚走入到虚掩的边门内、去完成午饭任务的张经理，林凤可有可无的把那本公司自定的合同文本，拿到了手上，用不太经心的神态，随便的翻阅起来。而坐在林凤对面的林文清，却只是捧起杯子，喝着刚刚泡出茶色的水，一点也没有想去阅读合同的意思；他身边的何慧兰，倒是选择了那本统一合同文本，认真的细读起来。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张经理又回到了小桌面前。看到林凤面前，那本旧版的国家统一文本没有动过的痕迹，其手里只拿着那本公司版的文本，在随意的翻动，就先向大厅坐台上，那位起先上茶给客户的小姐走去。在和她耳语般的交代了几句之后，这才又折了回来；而那位小姐，却立刻转身，走进了那个大厅的边门之中。

    瞄了一眼没有触摸过桌前任何一本合同的林文清；还有捧着旧版统一合同在认真细读的何慧兰，张经理把目光，集中到了林凤身上，她轻声的问道：“怎么样？我们公司的合同文本，基本上还是和国家统一文本的条例，互相符合的吧！”林凤笑了笑，把手中的合同放到了桌上，用纤细的手指，点着桌上那本统一合同文本的年代数码，开玩笑的说：“其实，应把这个改成2000，那才对呢！你说是吧？”

    “是的，是的！其实，在预售开张之前，就已经把前几个月才颁布的2000预售新版合同也打印好了。只是，因为是前几天才从印刷处取回来，还没有成捆的分拆开，分给每一位职工。刚才，我进去拿合同的时候，一时间又没有找到那整捆的合同，放置在哪里了。所以，只好先把旧的合同文本，拿出来先给你们过目了。实在是有些疏忽了！现在，我让同事正在帮我查找，只要一找到，就会马上给送过来的，只是耽误你们的时间了。”张经理一脸显得特别抱歉的样子，忙着向林凤解释原先的疏漏。看到张经理满脸道歉的神色，又听说马上就会把2000年的新版合同送过来的，林凤也就不再想说什么了。

    “除了这合同的版本之外，不知道你们是否还有什么问题，想要了解和知道的。如果有的话，可以尽管在合同签署之前，事先问个清楚的。该知道的都弄清楚了，合同签署起来，就会更快捷一些的。”看着林凤一心只在等待新版合同的神态，张经理很诚心的作了些适当的提示，表现出她弥补自己失误的姿态，以及很想签成这份合同的诚意。于是，林凤也就事论事的询问起了一些有关房屋产权人与其户籍要求的相关问题。这些问题，也正是与他哥哥的这套房产所属权，有直接关联的要紧问题。本来，林凤是想在合同签署的过程中，再提出咨询的。

    在这个问题上，两位年龄差不多的职业女性，彼此交谈了大概有二十来分钟左右的光景。直到那为最先与林凤一家照面的小姐，把几份还带有着绳子捆扎痕迹的2000统一售房合同文本，送到了张经理和林凤等四个人的面前，这才刹住了前面的话题。张经理从自己同事手中接过合同，取了一份递到了林凤面前，很诚恳的说道：“麻烦你再重新阅读一下这一份的内容吧。”

    林凤笑着摇手推辞了，正眼看着张经理说：“这就不用再看了，我是只认这合同封面上的大字样就可以了。既然封面上写明是最新版的2000版的统一预售合同，里面的内容，就理所当然的和国家颁发的新版条例，不会有误。如果有误，哪怕只是字面和符号的误差，而影响到条例的含义，都是你们公司要负责的欺诈合同行为，以后产生的一切经济和合同层面的法律责任，都该有你们承担；而我，只需依照国家统一版的合同文本意思，要求你们执行就可以了。你说对吗？”

    听完林凤的这段话语，张经理也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么说，你是早就对新、旧版的统一售房合同条例，都了如指掌的了。而且，说起话来，就象在法庭上作辩护一样。看来，不是也在房产公司里做事？就是一个专职的法律工作人士了！我猜得肯定是八九不离十的！对吗？”

    林凤也被张经理的这种说话样子逗笑了，这时的场面，就象两个熟悉透了的小姐妹，在相互的“赌东道”，哪里还看得出彼此是买卖房屋的客户关系呢！林凤也许是在这位张经理的身上，发现了一些自己的影子，于是，也就不再很刻意的隐瞒起自己的工作来，“我在房产公司工作，还会到你这里来买房吗？”林凤指正了张经理这个有意猜错的职业，同时坦率的认可道；“只不过是和合同及合同法之类的法律条文，多打了些交道而已罢了。所以，对房产的统一合同条例，也就比较的熟悉了。”

    “这么说，你是律师。那好，有机会，介绍你和我们公司的老总认识一下，为我们公司当个法律代理顾问，怎么样？”张经理半真半假的开着玩笑，并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林凤，用以交换林凤的名片。“说好了，可不能事后就忘记了呀！我把我们公司中，最优惠的特价房卖给了你；你也该用你的专长，来为我们公司服务服务，算作回报吧！”接过了林凤的名片后，张经理又补上了这样的话语，把一边正等着想签合同的林文清夫妻俩，弄傻了眼。没有想到，在家里还象个大孩子般的女儿，在外面办起事情来，竟会有这般的老练和被人青睐。

    正式的新房预售合同，终于在2000版的统一合同文本上，签下了买卖双方两者的名字。在买房人的签名位置上，“林文清”三个大字，还以拙劲的笔迹，排在了签名处的首位；在林文清的下面，还有何慧兰娟秀的签名。这是根据售房代理人张经理的提议，在刷卡交付部分预购房款时，另行加签上去的。原因是，那张并不是林文清名字的银行卡，只有何慧兰提供的密码，才能得以付款成功。为了谨慎起见，张经理要何慧兰也在合同中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反正在同一合同的买房人这一栏里，是可以有几个人同时签名的。

    而女儿林凤，却没有和合同沾上任何一点边。虽然能成功的签署这一版本的合同，绝大部分的“功劳”，都应该归功于她，可林凤却一点都没有去“抢”父亲的风头的意思。这一点，让林文清感到了无比的满足。本来嘛，能买到这一套预售房，他是花尽了精力的，在儿子不出场的情况下，他作为主角，在合同上签字做主，是理所当然的。林文清心里的这一想法，林凤自然是十分理解的。毕竟是他的女儿嘛，还能不知道老爸的那些“心眼子”，一切风头，就由他去出吧。最要紧的是，把哥哥托付自己的事情办妥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