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上午九点半之后，早晨到公园里面来进行早锻炼的大多数人员，都相续的离开了自己的晨练圈子，开始了各自的下一轮节目。吴姗姗和最后还没有离开的那几个“在班学员”一道，提起了播放音乐的那只“四喇叭”箱，朝公园的三号门走去。林文清也只好结束了今天来到园中，才一小时左右的晨练时间，尾随在“老师”吴姗姗一群人的中间，一齐朝同一方向的园门而出。

    这个已经办了将近一年时间的“交谊舞推广学习班”，从吴姗姗下岗后起办至今，已经过了春夏秋三大季节。虽然时光曾跨过了夏至，这个改变着昼夜长短的重要临界节气，却基本没有改变从一开始办班，就由吴姗姗和第一批学员共同议定下来的活动时间：上午八点半到九点半，这几乎成了吴姗姗雷打不动的铁定“赚钱时间”。在这一时段里，要么是老天正好下起了大雨，除此之外，就是在蒙蒙的细雨里、或再大的日晒和刮风的异常天气中，都可以在这公园的舞池边，找到吴姗姗的身影。

    到了三号门外，一齐走出大门的几个学员，都各自朝着分散的方向，分道而行了；林文清也到园墙透绿的铁栅栏外，把自己停放在那里的自行车，推了出来。正想骑上“老坦克”旋转而去，一眼看到了正提着录音机，独自走在前面几十步之外的吴姗姗。两个钢丝大轮子才转了几圈，自行车就在吴姗姗正行走着的身边嘎然而停。林文清从自己的车座上跳了下来，招呼道：吴老师，把录音机搁在车上吧。反正我正好顺路，到了你的小区门口，再拿下来也不迟。总可以稍微省点力气了。

    吴姗姗一看是林文清，也没有多推辞，就把还有点分量的录音机，放到了自行车座后面的车架上；只是那个原来提着录音机的手，却没有完全放开，依旧扶在了那个已经没有了重量的机身上。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推着自行车龙头；一个扶着车座后的音箱；隔着慢慢转悠的自行车大轱辘，缓步的并排而行。

    “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都在厂里忙着干活吗？不是听你说，不用每天都去上班的吗？怎么一下子忙得连星期天，都看不到人影了呢？”吴姗姗没话找话的问着林文清，不由得悄悄的伸了伸那只起先被捏得很疼的自己的手掌，心里有点无奈的默默嘀咕道：如果每个学员都象你这样，象拿老虎钳一样的来握我的手，那我回到家里之后，这只手就什么事情，也都不用想做了。

    “每星期是都要到厂里面去‘报到’几次的，不过并不需要每天都去。这些日子里，一点时间都空不出来，主要是在忙着另外一件要紧的事情——帮我儿子寻找和购买一套合适的房子。其实，单是办理买房子的手续，花的时间倒不是需要很多，寻找合适的房子，可就有点烦了，因为确实需要花费很多的时间，去到处寻找、走访的嘛。”林文清心里这才又想起了前几天的情景，并把它通过嘴巴，告诉了吴姗姗，算作是应答。

    “这么说，这几十天里，主要是在为儿子买房子忙咯。那么，现在已经替你儿子把房买好了？”吴姗姗心不在焉的问着，“看来，有你这么一个有实力和责任的父亲，儿子是什么事情都不用愁了。”吴姗姗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在为自己和女儿侯灵葩感到失落：怎么我的女儿玲玲，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摊上一个有责任性、又有实力的好父亲呢！

    “不是替儿子买房，而是为他买房子帮点忙，出点力而已了。房子还得让他自己去买。六七十万一套房子，靠每个月吃饭剩下来的一点工资储蓄，谁能买得起呀？反正我是买不起！儿子能自己挣钱买房，却没有时间寻找合适的房源，我为他出一点工夫和精力，也是应该的嘛！”谈起自己的儿子，林文清不由得从心里往外透着乐气。

    “怎么？房子是你儿子自己挣的钱买得呀！看来，你的福气还真好呢！生了个这样一个争气的儿子，竟能靠自己的本事成家立业！看来，现在的上海人家，都喜欢女儿，认为生女儿比儿子强，只是没有生到你这样的儿子。如果都有你这样的儿子，那就不会都喜欢女儿了！”吴姗姗不无羡慕的开着玩笑！

    “生男生女其实都是一样的，主要看他们自己是不是真有能耐。女儿强的，同样不比儿子差嘛！看你的那个女儿，不就很出色吗？从小书就读得那么好，将来肯定也有大出息！和我家的那个千金小姐一样，一点儿也不比她的哥哥忒般！”说起自己家的儿子和女儿，林文清的脸上，充满了得意的神色。虽然，在家时，他常常会在女儿面前，露出一幅不买帐的架子，可在外人面前，儿女无疑是林文清心中的一大骄傲。

    “真看不出，你的年纪还不算太大，就有这么一双如此来势的儿女。搞不懂你，儿女都已经出道挣钱了，而且都是人中的龙凤，你们老夫妻俩，按说是该什么负担都没有了。那你退了休，还到厂里去干个啥！何必为了那几个钱，弄的成天都忙得不得了的样子！”吴姗姗说这个话时，大有把林文清当作是“财迷”看待的意思。

    “如果是在乎那几个钱，我就不会提前几年，自动要求退休了。到厂里去发挥点‘余热’，并不是在乎单位能给我那几个钱；只要厂里能来‘邀请’我，说明我在那个地方，还能起到点作用，能被那里的人想得到嘛！这说明我还是个有点用的人。就象公园里有那么些人，都想跟你学跳舞。这证明你的交谊舞，跳得还是很可以的嘛。其实，有很多场合，一个人的作用，并不一定要用‘得大奖’来证明的咯！”林文清就象和谁在做演讲似的，向吴姗姗说明着，自己愿意接受原单位邀请的道理。

    东拉西扯的一路走，一路谈着，在不知觉中，两个人就已经走到了吴姗姗居住的那个小区的大门口。“好了，我到家了！”在标有“向阳新村”水泥铭牌的大门人行道边，吴姗姗停住了自己的脚步，用这样的告知，向这位一路陪伴着自己到达家门外的学员告别，并从自行车的坐架后，再一次的提起了那只录音机。

    “你那已经在上高中的女儿，中午还得回家来吃饭吧！”等着吴姗姗把录音机拿下了车架后，林文清再次踩上了自行车的踏板，撩腿上了车座。临转动车轱辘时，又用这样的询问，来作为和“老师”再见的替代语；已经向小区大门里走去的吴姗姗，一面拐弯，一面回答道：“不，每天中午，我女儿是在学校里吃饭的。”然后，也不管林文清是否听到了自己的回答，就径直向大门边的人行小门内进入，一面走，一面还向一位迎面走来的邻居点头致意。

    

    拎着那个还有点重量的音箱，吴姗姗一口气走上了自己居住的那栋楼的第三层，打开自家的房门走进之后，又随手上了门锁。然后，把录音机往门后面的搁板上一放，自己就一屁股坐倒在房间里的那个沙发上了。

    今天的晨练，确实让吴姗姗有点儿累的感觉了，这样的情况，在往日里，基本上是极少出现的。累的原因，自然是由于今天回家来时，要比平日多携带了个录音机：这个每天都需要在公园舞池边发挥作用的音箱，平时，都是由一位住在公园旁边的“长期学员”，保管和携带的，今天，因为此人全家都外出游玩去了，所以只好有吴姗姗自己暂时携带回家，也正是这个无法缺席的音箱，改变了她平日不从公园直接回家的生活习惯。而让吴姗姗感到累的更主要原因，应该是由林文清造成的了：这位对学习交谊舞蹈，显然是非常有兴趣的学员，在学习跳舞时的感觉，却要比绝大多数的学员都差了许多。今天，曾经因为吴姗姗愿意收教他为学员，而慷慨的多交不少学费的“笨学员”，又一次重新出现在公园的舞池旁，再次前来“拜师学艺”时，吴姗姗自然是不得不破例的带领着他，重复的跳了好几回的快慢“四步”。谁知就是这交易舞中最普通的“四步”，把带舞老师累得浑身是汗！

    本来这“四步”的交谊舞，应该是所有交谊舞中，最基本而简单的舞种；平日里，也是吴姗姗教得最多，也最得心应“手脚”的类型。无论是自己跳，还是辅导带领学员跳，这样的舞种，根本不会让吴姗姗产生任何的感觉。可是今天，由于这位学员的“特殊”：无论是其身形的笨拙和握手的有力，都成为吴姗姗认为可以很快“传授”会林文清的障碍；以至在三四回合的“一对一”辅导带跳之中，每一回都让吴姗姗搞得满头汗珠直冒。特别是在第一次“尝试性的测试”中，由于她太相信这位已经“学过点”的学员的舞蹈能力，大意了，没有能及时的提示对方，交谊舞中的“握手”的要领，致使自己的左手掌，仿佛被铁手夹了一回，直到现在还有些被拿捏过的疼痛感。

    在那个经阳光照射过的陈旧沙发的靠垫上，吴姗姗微微的闭上了眼睛，让自己静静的坐躺在那里，享受着散发在脸庞周围的充满阳光气息的香松空气。她想借此来消除掉自己身体中，渐渐漫溢出来的累的气氛，让自己的全部的心身，在静谧中得到彻底的轻松。

    到底过了多长的时间，吴姗姗自己也没有在意，反正在这一时刻中，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事情需要去料理：既不需要赶快抓紧时间，去烧煮女儿玲玲的午饭；也不用担心有其他的熟人、亲友，会在此刻前来敲门拜访。几乎所有清楚吴姗姗生活规律的人，似乎都知道，此时此地，是根本找不到她的人影的。按照一般的正常轨迹，此时，她正继续留在公园的其他地方休闲放松；或是在居住区周遍附近的菜场、商店里笃悠悠的漫步、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