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转眼又是一个盛夏来临了。在重点高级中学里，已经就读了整整一年的侯灵葩，完成了这一学年的最后一次考试之后，在家休息了两天。今天，是第一学年的最后一个到校日，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课程需要再上，只是全体学生，还都要集结到学校里面，各自拿回自己考试的学习成绩单；还要领回暑假中，为巩固已学的知识，而需要完成的一些假期作业的课本；然后，就是让全校的同学，聚集在一起，开一个全校学年总结会，为在这学年中，表现最优秀的每班的三好学生，颁发奖状和奖品。

    以往每年的这个时候，是侯灵葩最高兴的时刻。因为在小学和初中里读书的时候，学校每年一次的三好学生名单里，总不会少掉“候灵葩”这个名字；全校聚会的领奖台上，自然也会出现她的身影。可今天，同样是在去学校的路上，侯灵葩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她已经知道，今天是再也不可能享受到往年在小校、初中里的那种荣耀了；就连那张将要到手的学习成绩单，也不会再象以往那样，可以让她当作向他人炫耀的一份证明了。

    从打进入这个重点学校就读高中之后，侯灵葩就明显的感觉到了学习中的压力。虽然，自己对所有的学习科目，都一如既往的保持着努力的态度；时间也被利用得比以往更加充分了，可是每次学习的考核成绩，却总也排不到全班五十个同学的前十位去了；有几回，竟连挤在全班同学的中间段，都有点勉强的味道。

    这不能不让侯灵葩的心中，产生一种强烈的失落感。现在，她才渐渐的体会到：进入以高分来招收学生的重点学校，虽然能得到一个很好的学习氛围；却也同样存在着不可避免的弱点，那就是：没有一点“、着实聪明”的实力，要在聚集着佼佼学子的群体中，显示出自己的优秀，并不是一件“单靠努力”，就可以做得到的事情。毕竟，大家曾经都是出挑者嘛！

    去年，在走进学校编排好的班级之后，侯灵葩就了解到：新生的班级编排方法，是根据每一位学生，中考所得的成绩来排定的。她的考分，在自己所在的那个班中，还是属于比较偏前的，大概在第十几名中，这使她感到满意。她暗自决心：一定要继续加油、努力，争取让自己的成绩，挤入到班级前十名之内去。

    令侯灵葩想不到的是：在以后每一个学习阶段的考试中，情况却起了明显的变化。尽管自己非常想向前争取排名，考试前，也尽力加班加点的复习了，可每次取得的考试成绩，却始终不太如自己所愿，甚至还有逐步后退的迹象。这样的结果，使她原本一贯自信的性格，很是受到挫伤；甚至还有些不能接受的感觉；却又每次都在自己被批阅过的试卷面前，低头无语：面对那些扣分不少的考试卷子，她也挺认真、仔细的分析过，剖解其中出错的原因，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不出错的解决方法。

    后来，在一个偶然，侯灵葩发现：班上一个考试成绩，始终排在前几位的同学，在校休日时，还在参加校外的辅导学习班。而自己学校里的老师们，却始终在不断的告诉本校的学生：不提倡参加任何校外辅导班的学习方法；只要求每个同学，能把自己学习的各门科目，都按照学校提出的教学要求，掌握住，完成好，就一定可以达到预期的学习成效。可现在，侯灵葩好象已从这个同学的个例中，找到了自己成绩提不上去的原因。联想到在去年的中考之前，自己因为参加了那些高质量的“家教式辅导班”，从而取得的极佳的中考效果，于是，也产生了想要参加“校休日上课”的愿望。“可能有好些同学，都在悄悄的上那样的课！只是谁都不想让学校知道而已罢了！”候灵葩暗自在心里嘀咕着。

    侯灵葩把自己的这个发现和想法，悄悄的向家中的母亲诉说了，希望能得到吴姗姗的认可。吴姗姗从女儿的言谈中，了解了女儿玲玲的意思：她是希望，还能去另一个“教学质量更高”的“假日学习班”上课。如果支持女儿的想法，就要为她准备另一笔学校以外的学费开销。可是，以自己目前的收入状况而言：到哪里去弄这样一笔开支不少的学习费用呢？！

    幸好，侯灵葩和母亲的这次“交流”谈话，是在第一学年的课程，快要结束的时候发生的。这就不需要吴姗姗马上就拿出一笔费用，来支付那些“校外班”的学费了，至少可以等到新一学年的开始。于是，这件“两处上课”的事情，也就这样搁置在那里了，只是吴姗姗已有了个“到时候再说”的思想准备。

    在学校各年级的期末学试期间，候灵葩把学校发下来的一份“家长会”的通知书，交给了母亲，会议日期是在学生们考完试后几天的一个晚上。

    那一天，吴姗姗在女儿的家长会上，听到了玲玲的班主任老师，对班上所有同学家长的集体讲话，这才知道了学校里面的明确要求：不希望家长们，再为自己的孩子，另找课外补习辅导班，来增加学生们已经很重的学习负担。老师还向家长们解释了这个要求的理由：这种“填鸭式”的、成天只靠老师灌输、却不让学生自己去理解、认识的学习办法，除了会增加孩子的上课时间外；还会影响孩子们自己对知识的理解能力，养成学生对老师的依赖性，不利于学习成绩的提高。所以，是个花了钱，却不能得到实际收效的学习方法。

    家长会结束之后，吴姗姗回到家中，就把学校老师的讲话，转告给了玲玲听。并再次询问女儿的想法：“学校和老师都这样吩咐家长了。你看，下学期是不是还有必要，一定要去参加“校外上课”呢？！”接着，吴姗姗还把自己对学校要求的理解，向玲玲做了分析解释：你以前读的那些普通学校，因为教学质量都很一般，所以才让你在中考前，去参加了“校外辅导班”；而现在，你在读的这个学校的教学质量，不仅不比那些“校外辅导班”差，而是好得多了、超过了；那样，再另花时间和学费，去上一些所谓的“辅导班”，就没有什么意思了！不如用这些上课的时间，在自己掌握还不够的科目里，多下点工夫了！这样，既能让自己有时间温习学校的上课的内容，还能省下了那些数目不小的学费钱。

    可能，吴姗姗是第一次为了读书方面的事情，对女儿说到了省钱这个字眼！这让正在听母亲讲话的侯灵葩，从心底泛起了一股不入耳的感觉。从来没有对母亲耍过脾气的她，第一次低头厥嘴的冲着吴姗姗硬声的说道：“什么学校的教学质量好不好的！不就是不想付那点个“校外辅导班”的学费吗！”说完，一转身，把屁股对向了母亲。

    当即楞住了的吴姗姗，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回味着女儿的这句回话，一时，竟不知道如何继续把原来想讲的话题，连续下去了。房间内出现了一阵凝固。之后，思路本来就挺活络的吴姗姗，这才象下了个大决心似的，向背对着她的女儿，平静静的说道：好吧，既然你认为我是不想拿出那点个钱来，支付你的学习费用，那么，今天，妈妈就把我所有的日常收支帐目，都说给你听听！请你也好好的帮助我计算计算，妈妈是不是还有钱，来为你支付那些不太必要的校外学费？反正，你也已经是可以办理领取身份证的大孩子了，再过点时间，就要到达成人的年龄了。家里的一些状况，也是可以让你一点点的知道、了解的了。

    说完，吴姗姗就走到放置台钟的那个柜子前面，打开柜门，取出了个存放证件类物品的小方盒。从方盒里面，拿出了放在最上面的存折，搁到了柜子面上；接着，就把自己每月紧巴巴的那些工资开销，开始报帐似的，给女儿讲述起来：二百元是给你每月在学校的午餐费和零用费；四百多元的日常家用开销；工资卡上，每月最多还能剩下百十来元的积余，那是需要积累起来，为你支付下个学年的读书学杂费的......你说，我那里还有不想拿出来的余钱，可以来为你支付校外的学习辅导费的呢？

    “那......你自己去学跳流行舞，那么贵的学费钱，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听着母亲的流水帐，候灵葩看都没有去看放在柜子上的工资存折，就对母亲发出了一个带着哭腔的提问。看不出，平时似乎从来不闻不问家中事务的侯灵葩，竟对母亲的所有开销花费和日常行为，会有如此的清楚。

    “......那是一个跟我学舞的学员，花钱请客我去学的。为的是好让我学会之后，再去教他们跳，也好让我再赚点教舞的钱。”吴姗姗怎么也没有想到，女儿竟会知道并查询她去学跳‘恰恰’舞的费用，所以一时真有点接不上话来。真不知道，她是如何晓得这件事的，因为吴姗姗很清楚，自己是从来没有向女儿讲过这件事情，而且到现在之前，吴姗姗还根本不想以这些事情，来干扰女儿读书的心思，毕竟，她还没有成人！

    可是，眼前的这个情景，让吴姗姗忽然隐隐约约的意识到，女儿一定认为，自己在公园里教别人跳舞，是个很容易赚钱的场所。所以，尽管知道自己每月的退休金工资并不是很高，还是认为自己会有很多的钱。难怪，她才会每个月心安理得的拿着自己四分之一的工资之后，还很不以为然。她根本不认为：这二百元的午餐零用费，几乎有这个家中全月日常开销的近一半了！

    想到这些，吴姗姗感觉自己的胸口窝间有些隐隐作“疼”：眼前这个拉长了脸蛋，向自己质疑的玲玲，就是自己疼爱了十几年的唯一女儿吗？！自己成日里紧巴巴的省吃俭用，把节省下来的费用，全部花费到了她的身上，原来一直指望着，她能明白，理解自己疼爱她的苦心......想不到，眼前竟是这样子的不明事理......莫非，真是自己把她宠惯成了这个样子？！

    忍着心头的难受，吴姗姗从柜子面上的工资卡下，抽出了那张专门储存教舞学费的存折，打开页面，拿到了女儿的眼睛面前，说道：这里，就是从我退休开始，累积起来的，在公园里教舞的全部收入了。一直指望着能把每一分钱都积聚下来，让你以后上了大学之后，可以用来补贴你的读书费用。可是，马上就要满一年了，连一分钱也没有取出来过，才累积了这么个数字。你还以为，我能在那个公园的舞池里，赚到多少钱呀？！

    听到母亲这样讲， 侯灵葩那双一直懒得朝吴姗姗看的眼睛，不由得抬起了眼皮，向眼前母亲手中拿着的翻开存折瞟去。吴姗姗见到此状，就把存折塞到了她的手里，这才筋疲力尽似的，一屁股坐在了那张沙发上面，再也不说话了。一股从心里涌到全身的疲劳感，占据了她全身的拐拐落落，真个身体，几乎有一种感觉不到自己手指脚丫存在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