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侯灵葩拿着母亲塞到手中的存折，很好奇的认真细看着每一个数目。划线在“支出”一栏下的空挡里，完全是一览空白；所有的数目，都以浓淡不一的打印颜色，排列在了“存入”栏的下面。虽然，总计栏里的数目，随着每一次存入的数字，都在不断的增加，可最后的累计数字，却只是一个由“2”打头的四位数，还差一点，才能进位挤到“3”字头上去。存折上的这个数字，无疑让侯灵葩非常非常的失望；刚才，很想知道这里到底存有多少钱的好奇心，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自从听到母亲去了高级舞厅中，自费学跳“恰恰”舞的消息之后，侯灵葩的心中，一直处在矛盾之中。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应该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

    只是，她原本就想去高价校外辅导班上课的心愿，却是更加强烈了：既然“老妈”有钱，支付得起自己学跳流行舞的昂贵费用，那自然就能付得出我校外上课的计划外学费。我的读书任务，当然要比那个可跳可不跳的“恰恰”舞，重要得多了；毕竟，它将是关系到我两年以后，能不能考入大学的一生前途大事！这也是“老妈”一直期盼我完成的学习目标嘛！我是为她在完成任务呀：这可是她年青时代，没有能够实现的理想嘛！当然不是她和别人一起去学跳流行舞蹈，可以相类比的呢！由此，她非常有把握的肯定：到时候，母亲一定会主动的拿钱出来，为她去寻找一个高质量的“校休日课堂”的！

    在侯灵葩的记忆中：从自己知道事情开始，直到现在，几乎没有过哪一回，凡是自己心里想要的、有关读书方面的需求，是被母亲拒绝过的。本来嘛，自己希望得到的那些个东西，都是为了实现“老妈”期盼的、能够在自己身上兑现的目标，所需要的；“为了实现她希望我能达到的目标，她当然就应该全力以赴的来帮助我嘛；毕竟，我是她唯一的女儿呀！”这是侯灵葩一贯理直气壮的想法。在这样想的时候，她自己也辩不清楚：上大学的目标，到底是她自己所要追求的；还是母亲非要她去实现的。

    太出乎侯灵葩意料之外的是：今晚开完家长会回到家中，母亲竟以老师的讲话为理由，想说服自己放弃“假日上课”的打算。眼看反复筹划了多少天的计划，就要泡汤了，这怎么能让她心甘情愿呢！此外，最不能让侯灵葩容忍的是：母亲不让自己去校外上课的主要目的，竟是为了“省钱”。想到前不久，听说到的：“你母亲和别人一起，在高级舞厅学跳‘恰恰’，那可是个需要支付几百元学费的舞蹈学习班呀！”这件事；现在，却要“用我的学习成绩，来做省钱的牺牲品？”这两下一比较，侯灵葩本能的觉得：“老妈真是有点太不象话了。”于是，一股委屈到了极点的感觉，一下子就喷发了出来！

    可是现在，手中那个一直想知道的数字，和自己的预想，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这让侯赁葩的心情，沮丧无比；她眼睛盯着那张小小存折上的数字；脑子里，想着“老妈”刚才对她“疑问”的回答：“......学员花钱请客我去学的......”一时间，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情绪，仿佛罩住了全身。不晓得该如何来对应眼前局面的她，情不自禁的，眼泪就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也不管那些快速掉下的水滴，是否会把手中翻开着的存折页面，弄湿掉不会。

    不知道是女儿那极轻的落泪抽泣声，颤动了吴姗姗的心；还是担心那滴沥搭拉的眼泪，会弄坏那张存折的整洁；原来瘫坐在沙发上的吴姗姗，没有让抽泣声再继续下去，就不太爽快的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走近只顾低头落泪的女儿身边，一面取回了她手中的小本子，另一个手，则紧紧的搂住了女儿的肩膀。拥扶着自己宝贝惯了的“千金小姐”，再次来到自己原来坐的沙发边上，让女儿和自己，同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侯灵葩的整个身体，依随着母亲手臂的搂力，放到了紧靠着母亲身边的沙发座上；低头下落的泪水，却一点也没有因为母亲的拥搂，而减少涌出的速率......可能，只有比刚才时刻，更为加速了！

    “还有什么好哭的呢？！不是已经弄清了想要知道的事情了吗！...妈妈要是真的能赚到很多很多的钱，还能不都用在你的身上和读书上面？怎能舍得在其他的地方，去花费本来就很不够用的钱呢！”吴姗姗不想再用其他的话语，来向女儿解释一些事情。她明白：自己的女儿，并不是笨人，存折已经能够解开她疑惑的所有疙瘩了。不过，吴姗姗还是想不出来，到底是谁，在自己的女儿面前，说长道短的“嚼”了这些，和真实情况全然不相符的“烂”事情，竟让一贯听话的玲玲，对自己产生了如此的“逆反”心理。

    看到身边的女儿，还是泪眼涟涟的样子，吴姗姗中断了自己的话语，起身走到卫生间里，拿了一条手巾过来，递给了女儿，接着，又坐回到原来的座位上，象是对女儿，又象是自言自语般的继续说道：“说实在的，要不是想为你现在和以后几年上大学，积聚点钱，我是根本就不想到公园里去，办什么‘交谊舞推广班’的！自己的那点个退休工资，虽然不算高，却也足够家中的日常开销了；现在的住房，虽然比上不足，可比下也算是有“余”了，而且也已变换成了产权房，我是挺知足的了！再过几年，你大学了毕业，有了工作，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是完全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去争取实现的，那时就无须再要*心；至于我：也算是尽到了一个做母亲的，应尽的责任，把你培养成才了。......只是，现在的这几年中，正是需要为你支付大钱的时候，我却下岗、退休了，找不到一个能多赚点钱的地方；......而你那个一分钱也不拿到家里来的父亲，连你向他要钱，都象躲债主似的，每回要不来几个；当然是更不能指望让他，来为你负担一部分读大学的钱了。......哎！那样一笔需要几万元，才能够应付你大学四年费用的钱款，让我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弄到手呢？！”

    吴姗姗把话说到这里，象是在考虑该到哪里去弄这笔巨款似的，停住了自己的话头。整个房间里，此时除了台钟的钟摆发出的滴答声外，就再也听不到有其他的音响了。侯灵葩的抽泣落泪声，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已经全然消失了。

    不过，这样的寂静，并没有维持多大一会工夫。随着柜子上的台钟，敲完了十下的“当、当...”声，吴姗姗就听到女儿象耳语般的怯怯之声：“老爸对我说，你这里是有积蓄，可供我上大学的。从我小的时候开始，你就指望着我长大后，能够读上大学，以弥补你那时无学可上的缺失，所以，一定是早有准备，积余了那些上学的钱；还说，你现在已经有退休金了，还拼命在公园里和人家跳舞赚大钱，连高级舞厅里那么贵的学舞费用，也舍得开销出去，当然是不会缺少让我上大学的那点个费用的。”侯灵葩象是在向母亲解释，刚才自己说那样的话，是事出有因的；也象是在要向母亲求证，自己听父亲讲的那些情况，到底是真、还是假的。

    女儿轻声细语的窃窃话语，犹如闷锤一般的捶打在吴姗姗的心上。她的心口，又一次出现了刚才那样的隐隐作痛的感觉；脑子里面，也是乱作一团，不知道应该先把哪根思绪，首先整理出来。她试着用手，去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抬手间，看到玲玲正用有些红肿的眼睛，注视着自己，这才意识到，还是要把一些事情，向女儿解说清楚。

    “玲玲，你说得没错，妈妈是从你出生在这个家里之后，就对你寄托了全部的希望，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从你开始上小学的时侯起，我就为你专门开了一个‘零存整取’的折子，每个月都从我的工资中，拿出一部分钱存进里面；虽说那时的生活水平低，存的数目不多，可总归是一份准备；只是那些钱，都在你中考的时候，给用光了。这是你自己也知道的，那时，正是我下岗最缺钱；而你最需要用钱的时候，没有其他的来钱之处，所以，只好先把那些准备的钱，拿出来用了再说......你说妈妈希望你以后能上大学，是想让你来弥补自己没有实现的缺失，可这对妈妈我，又有什么实在的好处呢？除了要为你付出上学用的大量钞票之外，我还能得到什么？！上大学后的所有本事和好处，都是属于你自己的，我又得不到，这点，其实你也是很明白的。要不然，也不会那样努力的想争取考大学了。......所谓想让你来实现妈妈的缺憾，还不都是为了你，以后能有比妈妈更好的生活，可你不仅一点都不理解妈妈的心思，反而说出那样不懂事的话来，伤妈妈的心......”说到这里，吴姗姗有点累得不想再说下去了。

    “照这样说，就算我现在不再花钱去上校外课了，等以后考上了大学，家里还是不会有钱，来供养我读完大学的咯？”现在，侯灵葩的心思，似乎只注重在“母亲能否有钱，提供她读完大学”这件事上面了；所以，见母亲没有再继续讲下去，就迫不及待的扭头盯着吴姗姗，问了这样一句。

    显得有些心力憔悴的吴姗姗，从自己女儿的问话中，听出了她不再坚持要去上校外课的意思，于是，也就把话说了回来：妈妈现在不正在努力的为钱想办法吗。只要你能按照学校的要求，省下那些学校也不要求花的冤枉钱，好好的完成这两年的学业。你们学校历年的大学录取率，都是很高的，如果你也能和其他的学生一样，顺利的考上大学，妈妈就是把家里的房子卖了，也会凑钱供养你上完大学的。

    听到母亲的这番话，侯灵葩连忙急吼吼的说：不行！不行的嘛，怎么能把房子卖了呢！那我不是要睡到马路上去了吗？我不要你卖房子的！

    吴姗姗被女儿那种认真而天真的样子，引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连忙接应着她的话，答应道：现在还没有到达那个山穷水尽的地步呢，又不是现在就要让你睡到马路上去嘛！看把你急得。我也不过是举个例子，说明总会有办法弄到钱，去让你上大学的。主要是看你自己，有没有本事考上大学，这才是最要紧的。

    “一定考得上的！”侯灵葩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把脸凑到母亲的面孔前面，大声的“宣布”着；同时也是在向自己立誓。完了，就一溜烟的钻进了卫生间，去完成她睡前的洗澡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