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又是一个炎热的周末夜晚。也许是农历的日期，马上就要临近十五了，没有一丝云彩的暮色天空中，月亮的模样，也就要变成满圆的银盆形状了。只是今晚这个尚不太圆的银盘，好象没有以往那般的皎洁、清明，一层略显暖意的橘红色光晕，蒙照住了月儿清凉冷艳的本色，仿佛在以此向人们预告：明天依旧是一个炎热的夏伏天。

    侯灵葩在完成了晚饭、冲澡等，这一连串夏晚的必要生活程序之后，现在，正拿着一本《新概念英语》课本，坐躺在房间内阳台的竹躺椅上乘凉。借着房间中的日光灯亮，她不仅可以清楚的看清课本上的大小铅字，还可以随时的抬头，观赏到漫天的星光和晕月，这让她的心情，显得十分的自在和适意。

    “吃晚饭的时候，老妈就和自己说了：等忙完所有的事情，利用乘凉的空闲，有一件事情要对自己说，且要一起商量商量，看看是否合适。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要紧事情，竟想到要和我来商量了？！”侯灵葩眼睛落在书本上，心里却在想着吃饭时的另一件事情。现在，她就是在耐心的等待着自己的母亲，在忙完所有的事情之后，来找她商量事情。

    吴姗姗从做晚饭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手脚不停的忙碌着；除了在和女儿一起吃晚饭的那段时间里，总算让屁股在凳子上安定了一些时间之外，几乎就再也没有一点空闲的余暇，让自己安定一下了。女儿在洗澡的时候，她在忙着饭菜；女儿吃完饭，端着躺椅去阳台乘凉了，她就开始忙着刷碗、洗澡，最后还要把自己和女儿洗换下来的衣服，全部用手搓洗掉。

    虽然在卫生间里，也放着一台最初的洗衣机市场上，曾经的最新模式的“双杠洗衣机”，然而，对这些每天都要洗换的夏天衣服，吴姗姗是从来不会放入洗衣机内，让机器去帮助自己完成任务的。本来嘛，这台并不是全自动的“双杠洗衣机”，就算它能代劳自己的双手，却还是需要让自己在机器的边上看守着；既然是省力不省时的玩意儿，到还不如用自己的双手，来完成夏日薄衣服的全部搓洗工作了。即费不了自己的多少力气，又可以省电省时，让机器得到保养。所以，那台用了十几年的洗衣机，直到现在，看上去的成色，还是显得挺新的。

    终于把两个人的五六件衣服，全部都挂到了阳台上的那根长竹竿上面了。吴姗姗这才得闲，把自己的屁股，搁在了女儿躺椅前面的那张椅子上；她随手扭大了缓缓转动的鸿运扇的开关，把自己的背脊朝着扇面。洗澡后刚换上的衣服，汗水早又把背部的那部分给湿透了，现在。吴姗姗要借用电扇的风，把它吹干。

    一直捧着课本，斜坐在躺椅上，张大两眼，看着母亲把一件件衣服晾挂完的侯灵葩，一看吴姗姗坐定在椅子上了，就连忙开口埋怨道：“老妈你可真会摸呀，都让我等到现在了，才想起来，要和我来讲事情了呀；害得我浪费了那么多时间，连书也没有看进去。”

    刚刚忙碌完了全部家务的吴姗姗，听到女儿这样的话语，真想责怪一下这个不懂事理的孩子：既然没有把时间用在看书上，怎么就不能帮妈妈一起，把衣服晾挂一下，也可提早一点时间，把该料理的事情，全都做完呀！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想到刚才，自己明明看着女儿闲坐在躺椅上面，楞楞的望着自己手忙脚乱的，却没有当即就招呼她，让她过来帮助搭一把手；到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再去责怪她：“一点也不知料理自己的事情、体谅母亲的辛劳”；她肯定会反过来，怪自己不事先招呼她的。如果由此，再若得两人都不快开心，就显得很没有意思了。

    见母亲没有吱声，侯灵葩却耐不住了，她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把手中的课本，撩到了自己身后的椅面上，带着小孩般的撒娇口气，问自己的母亲：“老妈，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说，有事情和我商量的吗？到底是什么事情，怎么现在已经空闲下来了，还不对我说呢！”

    吴姗姗无奈的看着自己眼前的女儿；这个在站着的时候，已经和自己有了同样身高的、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在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却依旧象一个不谙事理的小孩一般。眼不见，心不烦，可当这一切，几乎每天都会在她眼前晃过的时候，又怎能不让她的内心，产生一种分外的操心和不安呢。吴姗姗长长的叹了一口心头的闷气，这才对着侯灵葩说道：“确实是想和你说一些事情的，只是看到你那个永远长不大似的模样，却又有些犹豫了，到底该不该和你商量呢？”

    “那有什么好犹豫的，当然应该和我商量了，我已经马上就要成为大人了嘛！老师说的，下个学期开学之后，学校就要为我们高二的全体学生，举行一个‘步入成人阶段’的庆祝典礼了！因为到了高二，我们绝大部分的同学，就都满十八周岁了，是真正的‘成人’了！”侯灵葩只顾自己这样讲着，心里一点也没有想去考虑，母亲对自己讲话中的更多含意。现在，她最急于想知道的只是，母亲到底要和自己商量些什么事呢？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开始为母亲出主意了，并为此而感到兴奋！

    “那好吧，我这就把考虑了好多天的打算，告诉你！反正这个打算，主要也是为了你考虑的，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有这样的安排？”吴姗姗象下了决心似的，终于对女儿开口了。“自从你了解了家中的经济状况之后，是不是一直有些担心，今后如果考上了大学，妈妈是否真的能有这样的经济能力，来供养你读完大学？......其实，这也同样是妈妈自己担心的事情。毕竟，这四、五万元的钱额，并不是妈妈一人有能力，可在短时间里，累积得起来的。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只有先把你的这笔读书费用，现在就筹划妥当了，才能让你把精力，全部的集中到读书这件事情上来。前几天，我找人咨询了“房屋抵押贷款”的事情，我打算用我们现在居住的产权房作抵押，来筹借一笔你读书所需要的足够费用。如果能够办成的话，那么，你今后四、五年中的读书费用，就可以完全有着落了。只是，这需要把我们的住房产权，拿来做抵押，不知你看是否合适，也同意这样去做！？”

    听说母亲要和自己商量的事情，竟是要为自己借贷一笔读书的钱款，这当然让侯灵葩高兴万分。如果真的借贷到了，那么自己的心中，不就少了一个心事了吗！

    自从知道：母亲并没有这样的一笔存款、而且也没有能力积聚到这样的一笔款额，来作为今后几年中，自己就读大学的经费。侯灵葩的心中，就产生了一种忐忑。她担心：失去了母亲的经济依靠，自己是否能有实力，踏进大学的门槛；至于大学那几年的费用，就更是无法寻觅到供给的出处了。虽然，母亲已经承诺：只要自己能够考入大学，就是变卖家里的住房，也要为自己提供读书的必需经费；然而，那毕竟只是为让自己能安心的读书，而说过出的一句安慰话而已。到时候，“老妈”真的不拿出钱来，就象现在的“老爸”那样，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再说，如果真的卖了自己现在居住的这个房子，那么，自己和家里的人，又都住到哪里去呢？到时候，连户口和身份证上的住址，都会没有个着落的地方，那岂不是要让自己变成那些‘流动人员’了吗！？所以，从心底里，侯灵葩也很不希望：母亲真的会用卖住房的钱，来提供自己以后的读书。

    而刚才，母亲说的：只是用房子作抵押，来借贷一笔给自己读书的费用，那样，自然是不需要卖掉现在的住房的了！即有了读书的钱；又依旧有房子住，能有这样的结果，无疑是一个最好的办法。到时候，只要“老妈”有办法归还这笔借款，把抵押的房产权要回来，不仅自己读书的费用解决了；房子也还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这样一举两得的事，为什么不愿意呢！于是，当母亲询问她是否同意的话音刚落，侯灵葩就马上没有一丝迟疑的回答道，“同意，我当然同意了！这样，我就不用再担心自己没有钱上学了；而且还能继续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这种一举两得的好办法，怎么可能不同意呀！”

    “既然你也同意这个主意，那说明，我们娘俩个，是想到一起去了。只是，要落实这个主意，还有一个难办的问题。因为，我们的这张房产证上，写有我和你父亲两个人的名字；也就是说，这房产权，是属于我和你父亲两个人的。要想用这套房产做抵押来借款，就必须同时也得到你父亲的同意。......谁知道，你那个从不把钱拿回到家里来的父亲，这次，是不是会同意在我们的这个主意呢！”问题说到了最主要的那一层，这实在也是吴姗姗最担心的关键一点。因为，如果这房产的另一个主人——侯德新，不肯同意她这样一个“房屋抵押借款”的主意，那么，要现在就落实女儿以后几年的读书费用，只能是一个“充饥”的“画饼”，可看不可用！

    “老爸说过的，他不是不愿意把钱拿到家里来；而是他没有钱可拿到家里来嘛。”侯灵葩似乎总是喜欢在母亲面前，为自己的父亲说话；而且，还总是用她父亲对她说过的原话，来向母亲做辩护。这些进入耳膜却很不顺听的话语，让吴姗姗产生了一种“浑身上下的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她很想对此话语，发作一番，只是侯灵葩没有给她留下“拆穿其谎言”的时间，只听女儿继续的接着往下说道：“他还说过，‘现在这个家里的一切，以后实际上都是属于我的。’既然是这样，我当然可以要求他答应，同意我们现在的这个主意的。因为，这不过是把我自己以后的东西，先提前到现在来借用一下嘛！他有什么道理，可以表示不同意的呢？！又不是硬要他拿些他眼前拿不出来的——就象‘钱’之类的东西。”

    “那样说，你是相信自己有本事，可以让你父亲，一定来答应我们的这个借钱计划了！”忍气听完女儿的全部说话，吴姗姗终于不再想计较女儿为她父亲的辩护了；只是象木板定钉似的，追问了女儿这么要紧的一句。她的确挺担心：这个只会在自己面前任性撒娇的孩子，是不是会把自己刚说过的话，全盘的忘记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自己一心想办成的这件要紧事情，就会全盘的泡汤，至少也会让自己另费一番周折。那么，今晚的这次“商量”，也算是全部白谈了！

    “那是当然的！不然，我也不说了嘛！归根到底，这是件涉及我自己以后能否读成大学的重要事情嘛！自己的前途大事，怎么可以拿来随便开玩笑的呢！老妈你放心，不管要用什么样的办法，我一定会让老爸同意‘房屋抵押借款’这件事的！”侯灵葩神色认真的向母亲的“承诺”，让吴姗姗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女儿，其实真的已经开始长大了。

    “那好吧！说服你父亲的工作，就完全交给你自己去完成了。其他的事情，还是继续由我去办理。你可要明白，你父亲的那一关通不过，我这里的事情，即使是办理得再顺利，最后，也还是无法借到钱的。所以，可一定要用点个心思，在你父亲那里的！”吴姗姗这是第一次，把一件重要事情的一部分，完完全全的托付给一个还未成人的女儿去做，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属于一种“不得已而为之”，其中的担心，就全在着一次次的提醒中，表露出来了。

    这种带有实在放心不下的叮嘱，把心中早已成竹在胸的侯灵葩，听得确实有些不耐烦了：“老妈呀，什么意思嘛！不就是担心我不能作好这件事吗？如果实在不放心，那么你就全部自己去搞定啦！我落得坐享其成，轻松轻松的嘛！”

    看着坐在躺椅上，用调皮的神情，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自己的女儿侯灵葩，吴姗姗终于露出了发自心底的笑容。她仿佛一下子就改变了自己原来的所有看法：看来，自己的小女儿，已经确确实实的长成为大人了；她开始懂事了、有心计了！既然这样，那么，就相信女儿吧：她一定会把自己交付于她的第一次重托，完成的相当出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