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林文清将在自己儿子——林斌购买的新房子中，了结“当一回名实两全的户主”的心愿！也许，有人会对这样的真实，产生疑问，认为，这不过是一个胡编乱造的现代生活故事而已！然而，它却是林文清半辈子对自己家庭生活的唯一遗憾。且为此，还在林文清的心头，留下了一个难以化解的死疙瘩

    按说，林文清生活在自己这个近乎美满、称心的家庭里，应该算得上是百事无忧的了；可实际上，他的心中，却始终存有一个让他觉得“窝心的缺憾”。那日积月累的缺憾，逐渐累聚成了他多年的“心头疙瘩”，疙瘩的主要组成部分是：他——林文清，身为这个“林姓”家庭中，名正言顺的男主人；却不是这个家庭中，一位“名副其实的户主”。

    或许是由于，诸多历史遗留和时代变迁的因素吧，林文清家庭户籍本里的户主栏中，确实是从来没有填写上过“林文清”——这个一家之中、本该是理所当然的男主人的姓名；占据户籍本第一页的户主位置的，几乎一直是他的妻子——何慧兰的姓名。也就是说：从林文清、何慧兰两人结婚、户口列入同一册户籍本开始，直到有了他们自己家庭的单独户籍本之后，担当着户籍本上户主角色的，几乎从来都是自己的妻子——何慧兰；而他林文清，则是永远和自己家“户籍本上的户主”，彻底无缘的一名家庭成员！这样的一种实际生活状况，让一直就“很男人”的林文清，不得不在“户主名分”，这样一件并不是很招人眼目的家事上，产生了一种特别的“小心眼”。年长日久，“小心眼”郁积堆砌，便渐渐的成了他心间的一个死疙瘩。

    因为这本不是以林文清为“户主”的户籍本，曾经的一些不知道其中内情的亲朋好友们，在偶而的情况下，发现了这本本中的“秘密”，就都会且不止一次的和林文清开这样一个相同的玩笑：一定是你在结婚之前，就已经答应过你的老婆，愿意“入赘”到她们的家里，做一个上门女婿的。所以，这个“户主”呀，当然就不会是你了。你这是自愿放弃，自己不要当的。

    开玩笑的人，本来只是想在空闲时间里，无事找事的寻找点事由，讲些并无恶意的玩闹取笑的话语。可是，这些话，每一次钻入了林文清的耳朵里，不知怎么的，似乎就变得特别的刺激他的耳膜了。

    “上门女婿”，这对林文清而言，应该是一个相对敏感的字眼。因为，在他的意识中，这直接的关联着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和秉性。从小，林文清在自己的家乡时，就对那些传统观念的“男人德行”，很是在乎。就是在这种“男人就该有个男人模样”的观念的熏陶下，他才会在十几岁的年龄时，就单枪匹马的跑到人地生疏的上海来，独自“拼打天下”！所以，他虽然不在乎朋友之间的玩闹取笑，却很忌讳别人对他开如此“非男人作为”的玩笑。刚开始，每当有人向林文清开此类玩笑时，他无疑都会尽力的作出否认和解释。可是，任凭林文清如何一次次的解释、声明自己“并非如此”，那些喜欢“恶作剧”的朋友们，全都不曾听信过他的任何辩解；有些人，甚至还故意正儿巴经的和他打赌：除非，你能把那户口本上“户主”的名字，改成你“林文清”这三个，不然，你就是如假包换的“上门女婿”！

    可是，要随意的变换户籍本上的户主，又是谈何容易的事情呢！对于一个有着上千万人口的大型城市而言，为了有利于管理和发展这个城市，在每个时期，当然都会有相应的人口和户籍管理制度，来和这一时段的政策相对应。而代表着这个城市中，每个家庭重要证件的户籍本，上面“户主”的姓名，也并不是每个家庭中的成员，自己想改换，就可以随便改换得过来的。林文清，作为这个城市中极寻常的一个市民，当然是无法按照着自己的意思，去随意的改变自家户籍本里，这户主的姓名的。于是，他就只有忍受着那些无聊人的讨厌取笑。

    这样的情景，对那时还年轻气盛的林文清的心理，究竟造成了多大的压力，旁人自然是无法知道的；就算是他的结发妻子何慧兰，也同样的无法预测到这些精神方面的负压。可能是从一开始，就缺少了适当的引导和梳理吧，由“户主”引起的心结，就这样的被一点点的累积和聚集着，可又被林文清悄悄的压抑在自己的心底，不肯让别人轻易的察出其端倪来。如果说，这“心头疙瘩”的形成，实在是只能归集于当时的生活环境和林文清自身的“小心眼”，这双重因素的相互契合，那是不算过分的。是呀！除此之外，难道还能责怪和归罪于，任何一个生活在林文清周围的人们吗！？

    造化弄人，如果用这四个字，来解释林文清当不了自己家户籍本里的“户主”，应该说是最确切不过的了。而这个“弄人”的最主要原因，最后，实在应该归结到市民生活里的最基本的元素之一——“住房”上面。

    原来，林文清夫妻俩在打算结婚的时候，是根本就没有属于他们俩独立的新婚住房的。本来嘛，一个只身来到上海，只打拼了近十年的外乡人，哪里会这样容易的，就在这个大城市里，轻易的得到属于自己名分下的住房了呢！况且，那时的住房，也不是光凭钱，就能够买得到手的东西；它是需要由国家专门的房管部门，来进行计划调配安排的“紧张物资”。所以，就算是在这个城市里，已经生活了几十年的上海人，绝大多数的普通百姓，也都只是居住在人匀面积，只有三四个平方左右的拥挤空间里的。就如林文清，在结婚之前，他就一直是居住在工厂的集体宿舍里的。

    如果根据这个城市当时的普遍生活状况，正准备结婚的小夫妻俩，要指望其中任何一方的单位，给他们俩分配一间新婚住房，那就是再等上几年，也没有这个可能会排上他们的。那时，年纪已经三四十岁的大龄夫妻们，同样无法能够拥有属于自己名分的独立住房的情况，实在不能算是少数的个例。

    何慧兰的父母，为了让已经二十多岁的女儿，能很快如愿的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就把自家住房中的那间，从小是由何慧兰和她姐姐共同居住的小房间，让了出来，给林文清夫妻做了新婚房。好在，那时，何慧兰的姐姐已经出嫁，那个小房间，当时就只有何慧兰一个人睡在里面。“就算是你这个最小的女儿，还尚未出嫁吧！”何慧兰的父母亲，这样的对自己的女儿说。于是，林文清就在自己妻子何慧兰原先的闺房里，建立起了小夫妻俩人的温馨婚房。

    由于结婚的新房，是设立在何慧兰的娘家的，所以，何慧兰在居住地户籍本上的姓名，就远比林文清早了二十多年，就登录在了这个“何”姓大家族的户籍本上面了。结婚之后，按照当时的户籍管理条列，林文清是可以把自己的户口，从工厂的集体户籍中，迁入进何家的。只是由于“迟到”的原故，他当然只能入乡随俗的按照规矩，让自己的户口，“屈居”在妻子何慧兰姓名的后面。就这样，婚后的林文清，首先成为了“何”姓“大家族”中，一位因妻子何慧兰的连接关系，而引进到了“何”姓家庭户籍本中的外来男户员。

    后来，同样是依照规定，夫妻俩小家庭的户籍本，按照住地派出所办事人员的提议，从何慧兰娘家“大家族”的原始户籍本中，给分户办理开来了。只不过，可能是按照“先入为主”的管理原则吧，有关部门的办事者，竟把何慧兰作为户主，登录在了新办理的小家庭户籍本的户主页上；而林文清，只能作为这个小家庭户籍本中的首位大员，名列在“户员”的首张页面上......再后来，户籍本上面，又一一增添了林斌和林凤的姓名。虽然，儿女都是依照着传统的风俗习惯，跟随其父林文清姓“林”；然而，林家的户籍本中的“户主”，却还是“何”姓家的女儿，林文清的妻子何慧兰。

    即使成了有儿有女的一大家，管理部门还是仍旧把何慧兰的姓名，安放在“户主”栏中，不给变动，理由之一：这已经是历史的存在，不便也不必随意的改变；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决定“户主”地位，最主要的重要原因，那就是：那户籍本上的住房地址，依旧填写着何慧兰娘家的住房地址；就是说，原始和新办理的两册户籍本上，完全共用了一个相同的住房地址。这就确实的证明了，“林”姓文清的家庭，实际上是在享用着“何”姓家庭名分下的房产居住权利。虽然，这所谓的“房产”，只不过就是向国家政府“租借”来居住的“租用房产”；然而，即便是享用这样的“租用房产”，按照当时的管理条理规定，也只能是同“何”家有血亲关系的直系亲属，才可以享用这样的一个特别权限的。说白了，如果这本新办理的户籍本，不是由何慧兰来担当户籍本上的户主，那么，林文清的一家；至少是林文清本人，就不可能在“何”家的同一个住房地址上，享有伸报户籍入户的权利。原来，那个时候，就连这个“租借房屋”的各种权利名分，也并不是可以随便让其他的外姓人，来任意受用和分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