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周，俺基本上一上班就往邹大稳办公室跑，坐下来听他讲课。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正职和副职是不一样，平时看邹大稳不显山不露水的，他要不帮忙，俺真得当几个月没头苍蝇。

    有人请示工作，俺也是在邹大稳办公室接见，一讨论一商量，俺说个意见，行了，邹大稳点个头，不行，他指正一下，俺一点手：按邹经理说的办。谁说垂帘听政不好？只要帘子后头坐的不是慈禧。

    听课之余，就是张罗部门聚餐的事，说难听点，这是给邹大稳办后事，一定要隆重热烈。首先是钱的问题，接待费公司统一掌握，吃顿饭喝场酒，哪怕三百五百，也得先请示综合部。俺找李秃子商量，他有点嘬牙花子，俺在心里鄙视了他一通：无非看邹大稳下台了，追涨杀跌呗，势利小人！

    李秃子为难地说：不是我难说话，咱公司没这个先例啊。

    俺抢白他：老李，咱公司是没这个先例，以前他妈的都是升官，现在弄成免职了，都是辞旧迎新，以前能吃，现在怎么就不能吃了？小心哪天你也给咔嚓了，连个送行饭都吃不上。

    李秃子看俺真拉下了脸，也不敢再拉硬弓，苦着脸说：行，行，吃就吃吧，标准你掌握好，三千块以下的单我签了才算数。

    俺在他铮亮的脑门上弹个栗凿，笑嘻嘻说：俺们部门百十号人，又是酒又是菜的，三千块钱，把你开剥了卖肉加上都不够。

    李秃子一副赖皮相：这我就没办法了，我就这么点权限。再说你们部门百十号人不假，除掉出差的在工地上的，还有多少？别糊弄我老李。

    俺又要弹他栗凿，李秃子赶紧往后躲。俺收住弹指神通说：别跟俺扯淡，这种事你要没有十种以上办法处理，你就不配当这个综合部头头。痛快点，行还是不行，不行俺找谢书记去了啊。

    综合部是老谢直接分管的，李秃子看来不敢触这个霉头，无奈地说：我算是知道什么叫赖皮了，随便你们吃吧，别噎着就好。

    资金问题一解决，下边的事自然迎刃而解。

    周五晚上吃饭那天，俺们包下一个三围台的大包间，里面布置得一片大红，一众兄弟姐妹盛装出席，男的西装领带，女的长裙曳地，当所有人高喊着“老邹老邹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端起酒杯时，俺看到邹大稳的眼圈红了。

    人生能得几回醉？呼尔将出换美酒。俺充分暴露出酒场神经刀的本来面目，满斟高饮，旁若无人，在人群中杀了个几进几出，最后仍是屹立不倒。

    邹大稳脸红了，嘿，他脸红了，抱住俺肩膀说：老弟，搞业务你不如我，承认不承认？

    俺把自己的空杯子倒满，说：想，想不承认都，都不行啊。

    邹大稳接着说：可是团结人，聚拢人，我不如你。来，喝了这杯。

    俺正要举杯，朦胧中一看，邹大稳端的是啤酒杯！俺的酒唰一下醒了，连忙拉住他：邹哥，你端错杯子了。

    邹大稳呵呵笑起来：老弟，我没端错杯子，我真心想跟你喝杯豪华的，患难见人心呐，我邹大稳跟你共事六七年，没害过你，可也没实在帮过你，你这份人情我还不了啦，都在这杯酒里。

    俺想想，无话可说，说不清楚的时候，闭嘴最好。从桌上随便抓了个啤酒杯，把里面半杯啤酒往桌布上一泼，咕咚咕咚倒满泸州老窖。

    咣当！两只啤酒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一仰脖，三两多五十二度的热流汹涌而下，顿时胃里翻江倒海，酒意在喉头奔腾激荡。俺倒吸一口凉气，强压住直欲喷薄而出的呕吐感，跟邹大稳同时一亮杯底。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邹大稳盯着俺，目不转睛，仿佛要说点什么，却无声地软倒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