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刺耳的响声袭来，重锤一样激得心狂跳不已，一个挺身跳了起来，却是有人邦邦邦地敲门，俺对着门外吼起来：敲个鸟啊，那门是公家的，敲坏了你赔啊？

    扫了一眼手机，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这一觉睡得过头了。

    过去开了门，正准备发火，却是老谢，责问道：上班时间关着门，敲都敲不开，搞什么名堂？

    俺赶紧把老谢让进来，说：是谢书记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正关门改一份预可研报告，弄得太不像样了，改得俺一肚子火气。

    老谢摆摆手说：不要这么急躁，广州话讲，长命工夫长命做，急不来的。

    两个人点上烟，俺随口问起排练的事，老谢兴高采烈地说：节目基本定型了，现场调度交给老A管，我当甩手掌柜，我看老A这个丫头，搞这个很在行嘞，是个人才。

    听老谢把老A夸得一朵花一样，不禁又犯起嘀咕，这老A不会真是老谢的眼线吧？要是自己人，干吗还对俺隐瞒身份？

    老谢却不再提老A，说：告诉你个好消息，小谢转正了。

    俺假意失惊打怪地说：是吗？没听说啊。

    老谢说：人事部刚办完手续，还没公布，本来想安排她到财务部，她自己说不去，宁愿呆在仓库，我看在仓库好，这姑娘有主见。

    俺装腔作势地问：是不是你到总公司做了工作，要不张总怎么会转变态度？这事当初不都坏在他手上嘛。

    老谢摇摇头：我做什么工作？要做工作也不会等到现在，人事部说是老张的指示，我还奇怪呢，他什么时候学会不跟我作对了？

    俺顺势说：俺估计，应该跟庄贲的事有关，会不会张总做个初一，帮小谢办了转正，让你做个十五，放过庄贲一马？

    老谢黑了脸说：这事是能拿来交换的？什么初一十五的，我早跟你说过，庄贲肯定有事，早晚他要害了自己，不过我差不多退下来了，不想搅进这潭浑水，前一阵庄贲逼着邝小兰离婚，我还是有心要处理他的，现在这事他打了退堂鼓，我也还是老章程，只要老张那里安抚得住老A，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唉，说起来这事，我本不该这么糊涂放过，就是现在的心性，跟过去比变了，不想揽这么多事了。

    老谢扫了俺一眼，眼光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和倔强，带着说不出的倦怠和落寞。停了一下，老谢说：我十七岁当兵，算起来工作整整四十年了，这四十年打过交道的人成千上万，形形色色，可以说没有一个重样的，老天爷造人真是精细啊。成人靠天，活人靠自己，老话说的苍天有眼心到神知，我信，按现在话来说，就是做人要讲原则。以前我觉得最要紧的不是自己，不是家人朋友，也不是领导同事，而是为人处世的原则。我三十多岁当团政委，要不是死抱住这个原则不放，也不会提前转业，现在怎么也该是个师级干部了吧？吃了一次大亏，我还是改不了，转业到公司二十多年，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当书记时，总公司郭书记当时才是个党办主任。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原则，我得罪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好点的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恼一阵怪一阵过去了，有些就算结下了冤仇，张总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深深抽口烟，老谢接着说：其实结下冤仇我也不怕，我怕的是现在潮流变了，你坚持原则，别人不说你做得对，做得应该，十有八九不以为然，甚至看你是怪物，那些胡作非为不三不四的人，反倒成了正常人，反倒有人理解有人支持，你说怪不怪？有时想想自己也笑，社会变了，人心变了，我没有变，那还不就是怪物了？

    说到这里，老谢自失地一笑，端起杯子喝茶。俺不明白老谢的用意，不敢插话，只静静等待下文。

    老谢接着说：我说话就退下来了，也实在不想再惹人厌，搁在以前，像庄贲这样的货色，哪里用老A举报，我早就收拾得他毛秃牙掉了。现在我只对自己讲原则，对别人能睁一眼闭一眼就糊涂过去。

    老谢高高大大一条汉子，说起这事就脸色灰暗，知道他看庄贲就象猎人见了豺狼，但是这个猎人老了，不想为一场猎杀搅得森林里狼烟四起了，忍不住叹口气说：自作孽不可活，庄贲终归不会有好下场，早晚会有人收拾他的。

    老谢仰头一笑，说：最近公司太乱了，我这一段排练节目，也是借故躲出去，把前前后后的事理清楚，今天我就去找老张，国庆前开个党委会，把这些事情弄个眉目出来。

    说完，老谢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道：昨天在小礼堂批你，不要记我老头子的仇啊，你也不年轻了，别整天嘻嘻哈哈的，该有点正经样子了。

    原来老谢来没话找话说了半天，其实就为昨天的事表示个歉意，俺心里又惭愧又暖乎乎的。

    追着送到门口，望着老谢远去的背影，心中慨叹，这老家伙，本来以为他沉迷于笙歌竹簧，无心理事，哪知道他身在曹营心在汉，吕端大事不糊涂啊。姜毕竟是老的辣，人毕竟是老的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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