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的午饭都是个难题，公司门外那间茶餐厅吃了多年，连开票的小妹脸上几颗青春痘都一清二楚。虽说他们的烧鹅做得确实不错，可是再好的烧鹅连吃几年，味道也都跟烧鹅粪差不多了。更变态的是，公司去年开始把午餐补助改成直接发茶餐厅的餐券，因为据说餐厅的新老板是张总的什么亲戚，这下不吃也得吃了，否则餐券过期作废。

    上午开党委会了，不知道能议出什么名堂。别看张总平时牛哄哄的，一副舍我其谁的霸气，其实他每月主持的总经理办公会，只能在既定框架内决定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真正有点分量的议题，还得拿到老谢主持的党委会上研究。这是王法，张总再牛，胳膊也扭不过大腿。所以斗气归斗气，不和归不和，张总跟老谢始终没有公开翻过脸。

    正闷闷地嚼着烧鹅，手机来了短信：午饭后到我办公室来。发信人却是郑君。

    郑君果然够朋友，看了短信，俺在心里笑了。

    敲门，郑君从里面拉开一条门缝，俺挤进去，门随即关上。

    按公司规定，副经理以上才有单间。郑君虽然只是副主任科员，因为党办军机重地，见不得人的材料甚多，保密需要，也享受了单间待遇。

    俺笑眯眯地问：怎么着，会开完了？

    郑君喘了口气，说：开完了，错过了饭点，好在早上的面包还没来得及吃，垫补了一下。

    俺坐下，郑君雅洁，俺在他办公室从不抽烟，也算是对他的一种尊重。

    郑君也坐下，说：是听我说呢，还是你自己看？

    俺说：隔墙有耳，还是俺自己看吧。

    郑君打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会议记录本，翻到地方，递了过来。

    俺开始快速浏览，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上午的会还真是开得天花乱坠。

    先是讨论俺早先提出的三项建议，调研组作了汇报，张总定下调子，第一项包干费比例的事随后再议，其他差旅费、加班费同意，其他人均无异议，通过。

    随后是庄贲被举报一事，老谢介绍情况，只说了个大概，没有涉及详细的举报内容，也没有提及举报人。随后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先是跟在老谢屁股后头的几位委员纷纷表态，强烈要求查清事实，严肃处理，决不可姑息纵容。他们对庄贲的积怨早就山高水长，机会难得，如何肯放过，老大模棱两可发言已毕，自然以为该三军用命赤膊上阵了，所以一个比一个慷慨激昂，大有不杀庄贲难谢天下的浩然正气。

    张总一方却无人出来迎战，一则严查庄贲是天经地义之事，谁也不敢公然反对，二则元帅老张还没有下令，作战意图不明，不敢轻举妄动。

    只见那张总渊停岳峙，等老谢这边几位翻来覆去说得口干舌燥无话可说了，才气度凝重地表态：庄贲的工作成绩，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在本职岗位上为公司作出了重大贡献，但是制度面前没有特殊人物，既然有人举报了，就应该认真查一查，确有问题的话，按规定处理，没有问题，要给人恢复名誉。总之我建议，迅速组成调查组，立即投入工作。

    张总此言一出，刚才慷慨激昂的几位大吃一惊，满以为张总要庇护庄贲，便可以乘势追击，杀他个落花流水，哪知道张总不但不反对，还力主审查庄贲，顿时目瞪口呆，乱了阵脚。

    一时，会议陷入了僵局，大眼小眼都瞪着老谢，等着他表态。

    老谢却是另一番道理，他说：同志们，先抛开庄贲这个问题不谈，我请大家注意一下，目前我们公司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一方面，国企的垄断地位正在削弱，市场不断萎缩，经营举步惟艰，一方面，飞速变化的市场形势要求我们迫切完成自身转变，包括管理体制、运营机制、经营理念。可以说，我们正处在一个生死攸关的时期，我们当前最重大的任务，是有效地解决生存问题！同时，当前也是我们努力摸索寻求发展的时期，如果不能在我们手上，完成脱胎换骨的转变，找到顺应时代的发展道路，我们将全体成为悲剧人物，成为历史的罪人，那时，要受审查的不是别人，而是我们在座的全体！改革、转变、求生、发展，这就是我们当前必须走的道路，这条路我们谁也不曾走过，不管是你我还是庄贲他们，我们不能以老眼光来看待新问题，不能死抱住过去的教条不放，既然是探索，就要给人探索的空间，要包容人的无心之过。当然，我不是给庄贲开脱，更不是给他打包票，庄贲究竟有没有问题，有多大问题，我是持怀疑态度的。但是，作为领导班子，我们要抓大方向，要顾全大局，能不能多做一些稳定大局的有益工作？能不能给下边一些主动发现问题改正错误的时间？不从解决根本问题入手，揪住一个庄贲不放，我认为是舍本逐末的短视行为，是不利于我们工作大局的小家子气。

    看到这里，俺觉得自己似乎看花眼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白纸黑字的记录，确实是老谢说的。俺突然发现老谢并不像俺一直认为的窝囊无能，他无声地蹲在山顶上，俺以为他是矮子，其实他比俺高出了很多海拔。俺看待庄贲，纯粹是出于单纯的正邪观念、个人恩怨。老谢则是以兼济天下的胸怀，淡然俯视着这一切。

    俺想得痴了，不知不觉点上一支烟，仔细回味起老谢的话。

    郑君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俺的思绪，这小子，真不经呛。左看右看想找烟缸把烟摁灭，却到处找不到。郑君一边咳嗽一边说：别找了，咳咳，我这里根本，咳咳，没有烟缸。

    俺起身把烟拿到饮水机的龙头下，放一点水浇熄了扔垃圾筐里。

    郑君笑着说：抱歉砖哥，我对烟有点敏感。

    俺说：该说抱歉的是俺，俺知道你这里抽不得，看得入迷了，不知不觉就抽起来。

    郑君笑笑：你接着看，接着看。

    于是重新埋头读起来。老谢开始亮明观点：我认为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大张旗鼓地审查哪一个，而是要从根源上加强防范，加强制度建设，用严密的制度来防止发生问题。关于具体措施，咱们随后再议。庄贲这个事，我的看法是，第一，侧面地、小范围地做一些调查了解工作，看庄贲究竟有没有问题，以不造成不良影响为原则，这个工作我想请张总亲自做；第二，以组织的名义，对庄贲进行一次诫勉谈话，不管举报内容是否属实，庄贲在一些方面确实很不严谨，对此不少群众是有看法的，必须加以提醒，就由我直接找他谈；第三，立即采取措施，组织、财务等多管齐下，从制度上加以改进，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俺不禁叹服：好你个老谢，大智若愚举重若轻啊。照俺的想法，庄贲这个事非常棘手，就算老谢有心放他一马，奈何规章制度森严，群众举报了你不查，只怕下一个被举报的就是自己。现在看来，俺的担心完全多余，老谢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要放过庄贲，但他没说不查，而且让张总亲自去查，轻轻一脚，就把球踢给了张总，还让他没办法踢回来。

    既然老谢表了态，他的几个追随者自然惟马首是瞻。张总那边的人本来就想力保庄贲，当然更是无话。最奇妙的是，从心底来说，张总是要保庄贲的，老谢恨不得活剥了庄贲，但是到了会上，张总一副大义灭亲的架势，老谢却连声大喊刀下留人，心里想一套，会上说一套，虚虚实实之间，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这一招过罢，张总明显落了下风，他虽然达到了保住庄贲的目的，但并没有把问题彻底解决，老谢说了，庄贲有没有问题，他是持怀疑态度的，这就给庄贲留了根小尾巴，而且敲钉转角，要张总小范围地去查，查了以后总要有个结论吧？有没问题你说了算，你说了是要记录在案的，将来庄贲有了问题，你老张要负责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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