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村惊魂
作者:子布羽
盘古开辟混沌分,身作万物与星辰。共工撞山女娲补,三皇五帝定乾坤。
夏后商周妖仙斗,五霸七雄乱世伦。秦王求道三山外,不问苍生问鬼神。
天地交泰风云起,仙石化形入我门。经灾受苦多磨难,识破源流叹众生。
有分有缘休俗愿,不生不灭成道真。顷刻兴亡青史改,惟有千古莽昆仑。
传说天地本为混沌不明,后有盘古开天辟地,世界遂成。又有有巢造屋,燧人取火,伏羲画卦,神农尝百草,大禹治水如此种种,世人方得安居。商纣时候,女娲使三妖覆商,一时各路仙魔妖鬼斗法。及周得天命,尽归“封神榜”。自此大道不彰,世伦尽丧,先圣先贤再无人间显迹,百姓陷入乱世纷争。朝代几度更迭,顷刻兴亡过手,当真是“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无非是龙争虎斗!”
当涂,秦代称丹阳,隋开皇九年定名当涂。
当涂县名源自大禹妻家涂山古氏国,是一个美丽而神奇的千年名县。左天门、右牛渚,大江涛翻,雄关屏立,其险自古甲于东南,有所谓“吴头楚尾”,“南北津渡”之称。
当涂县东南四十余里,有一座“青山”,又名“青林山”。青林山山势峥嵘,峰峦遥接,岩壑灵秀,蜿蜓起伏,林木葱郁,泉水潺潺。南齐著名诗人、宣城太守谢眺谢玄晖酷爱其胜,称之为“山水都”,曾经筑室山南,品山览水。后来有唐朝大诗人李太白数游当涂,因钟爱青山风景,又仰慕谢公品格,许下“宅近青山同谢眺”的夙愿。唐元和十二年,宣歙池观察使范传正据李白生前“志在青山”的遗愿,会同当涂县令诸葛纵将李白墓迁至青山西南。
在这青山脚下,有个谷家村,村中共有三四十户人家,民风纯朴,村中居民都是以山维生,多事樵猎,故而武风甚盛。又因为这些村民世代居住在青山之中,浸濡谢公太白遗风,大多粗通诗书,虽然不能应试中举,却也晓事明理。
当时之世,已是破败之相,上位者昏庸无治,强势者划地自封,天下渐乱,强梁四起,只苦了这苍生百姓庸庸万民,抛家舍业,四处奔逃。天幸这谷家村地处偏僻,乱世之中也鲜有文人墨客到此游玩赏鉴,渐渐便为世人所忘。青山之中禽兽颇丰,加之朝廷赋役不至,村民也少有外出,谷家村渐渐自成一域,自养自足,日子倒也过得平淡安宁。
谷家村民姓氏不一,但彼此之间尚有渊源,说起来都可算太白后人。那李太白虽然被后人称作“绝嗣之家”,但也只是世人谬传,其实他儿子伯禽尚有一子二女,只是长子不知所踪,香火不继而已。李太白的两个孙女分别嫁与了当地一刘一陈两户农家。当年范传正为太白迁墓之时,这两家便随太白遗冢迁到这谷家村安顿下来。时长日久,生老存亡,刘陈渐渐成了村中两户大姓。
谷家村人丁不旺,又是僻壤孤乡,村中并无书塾武馆,文课武业多半是父子家传。既是诗仙后人,这文课自不必说,而武技之术,却也是源自李太白的技击之术。李太白虽以诗文名传于世,但他年少时“好任侠”,曾“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武艺也是不俗,尤精于剑术。谷家村乡野村农,平日里常使的是猎叉哨棒,学些武艺只是用来猎獐捕兔,自是不能领会李太白剑法中那精妙之处,可以“解剑斩楼兰,挥剑决浮云”,但终究是自小演习,功夫深了,也能强身健体,增进武艺。
谷家村后深山之中便是太白墓冢。太白墓座北朝南,枕山面水。只因当年范传正建得简陋,谷家村民生活贫苦,也无财力修葺,加之年代久远,一代诗仙的墓地竟落得破败萧瑟。三两年前青山深处忽有猛兽出没,村民轻易不往山中深行,祭拜扫墓也就从此中断,太白墓地荒草丛生,几不可寻。
谷家村民不敢去那青山深处,却有一人独自在深山中安身度日。此人姓杨名维,字建兴,四十余岁,乃一游方道士。三年前杨建兴云游到此,只觉此山钟灵神秀,风物宜人,乃是一仙灵福地,便在山中结庐立室,安顿下来,每日里观星采气,烧汞炼丹,行些修道问仙之事。杨建兴自称唐代杨通幽门人弟子,得授檄召之术、三皇天文,役命鬼神,无不立应。村民见他这些年来驱毒疠,剪氛邪,禳水旱,致风雨,颇为灵验,敬为神人异士,侍奉极为恭敬。
自从山中有猛兽出没,谷家村民便不再往深山之中狩猎,只是在山林外围猎取些小兽,间或下河捕鱼维持生计。也有村民恐猛兽伤人,请杨建兴迁至村中居住,又或求其施展神通除此猛兽,杨建兴均笑而拒之,云“乱世之中,险山恶水,合当妖祟滋生。厉兽频现,乃大神巡山,自与乡民无扰”。说来也怪,那猛兽当真只在深山出没,并不下山滋扰村民,时日长久,村民也渐觉平常,便由得它去,自此对杨建兴愈发信服,均称“仙师”而不名。
谷家村中刘陈二姓以外,另有一户武姓人家,乃是李太白门人武七的后裔,当家人名武崇。武崇年轻时在中原一带闯荡多年,有些见识,及至老来才携妻子宗氏在谷家村落户安家,在村中颇有名望。武崇五十四岁方得一子,取名孟德,老夫妻俩平日里视为珍宝,呵护有加,武崇更是早早将家传武艺全数尽传。武孟德如今年方十六,天生粗壮魁梧,只是性情有些顽劣,终日在村中追鸡逐狗,淘气嬉闹。谷家村民风淳朴,相处和睦,村民念他年少无知,也不与他计较。
谷家村十五六岁的同龄少年约有十数人,自小均蒙父辈讲述李太白生平事迹,传授李太白文学武艺,自是对这一代诗仙仰慕不已。每人禀赋体性不同,对文课武业各有偏爱,唯独这武孟德文学武艺虽只是常人之资,却对李太白求仙问道的事迹痴迷不已,坚信李太白并非“醉溺江中”,而是“骑鲸逐月”化仙而去,终日将老庄挂在嘴边,从些异志野史中寻些修道炼丹的法门,只是苦于无人指点。待到杨建兴隐居青山,武孟德如遇明师,每逢杨建兴下山采办,总跟在杨建兴身后,进退执弟子之礼,请教些吐纳之法、神鬼之术。杨建兴见他求道之心甚诚,也颇具灵性,起了爱才之心,便在两年前收他做了在俗弟子,每月下山时在武家延住数日,教授一些吐纳采气、五鬼搬运的法门,只是始终不曾带武孟德回山中草庐修行。武孟德虽然觉得不能随杨建兴入山修道有些不情愿,但一来他平日事师甚恭,惟命是从,二来家中老父老母也舍不得他入山吃苦,便也就依从了。
说来武孟德也是天生与求仙问道有些缘法,别看他平日里习文练武总是浑浑噩噩,懵懵懂懂,一旦修习法术或打坐吐纳,却犹如百窍齐开,进步神速。两年光景下来,武孟德不但内息颇有根底,法术符咒也使得有模有样,只是顽劣依旧,常常仗着会些法术,弄些障眼法作弄村民,却也无伤大雅。武孟德既通法咒,武艺上又胜于同年伙伴,便成了这谷家村中的“孩子王”,随着年岁日长,心智渐开,慢慢体会到父母的辛劳,也常常带领众少年入山打猎砍柴,帮家中分担一些活计。
时光流转,这一天日暮时分,武孟德伙同村中少年在村口玩耍,各分角色,扮那李谪仙“醉草吓蛮书”。武孟德因为身材魁梧,蓬头乱发,被同伴指扮蛮邦使者,心中郁郁不快,正暗自生气,偶一抬头,却见远处缓缓走来一人。
这人看来三十岁上下,满头乌发在脑后胡乱挽作一鬏;面目似是清秀,只是被一脸络腮胡须遮掩,看不甚清楚;一身粗布葛衣,脚下一双麻鞋,胸前挂一面巴掌大小的铜盘,似锣非锣,似镜非镜;腰配长剑,手中拄着一根青藤杖,步履蹒跚。
见有生人入山,武孟德精神一振,将脸上装作胡须的茅草一把撸下,低声道:“看,有人来了!”众少年呼喝一声,齐站到武孟德身后,好奇的审视来人。也无怪这些少年如此,谷家村少有人来,村民更是无人外出,这些少年从小在山中行猎,天生的机警谨慎,自是对陌生的事物倍加小心。
那人行到近处,见众少年挡住去路,扬声问道:“众位小哥,借问此地可是青林山?”
少年们虽是村野孩童,但家风使然,也粗识礼数。武孟德见来人问得恭敬,便上前施礼道:“这里正是青林山谷家村,大叔到这里有什么事吗?”
那人听武孟德称呼“大叔”,哑然一笑,又问道:“那借问小哥此地可有一位李玹李廷仪?”
武孟德回头看看众伙伴,摇头说道:“这青林山方圆二三十里只有我们谷家村一处,可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李廷仪。”
“哦。”那人闻言面露失望之色,心想:“那李廷仪乃是奇人异士,这些村野少年难免不知,倒不奇怪。”咳嗽几声,又道:“既然诸位小哥不知,那可否烦带我到村中拜见你家长辈,或许有人知道?”
武孟德心高气傲,听这人言下之意是说自己年幼无知,暗暗着恼。稍一思量,看这人礼数甚周,貌似体弱无力,想来并非歹人,将手一挥招呼伙伴,赌气扭头带路:“既然你不相信,我这就带你去村里问问。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青林山上,飞鸟走兽我都数得清楚,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前面就是我家,你自己问吧。”
这个时分,村中诸人都在家中忙碌,几人一路之上也没有遇见什么人,径直来到武家院落。众少年中有比较老成的早跑回家去通禀长辈,其余孩童跟在两人周围,不住冲武孟德挤眉弄眼。武孟德少年心性,觉得来人不信自己,在同伴面前驳了自己面子,又乍见生人,一时兴起,有心给这人一个难堪。待来到武家院前,武孟德对来人冲自家院门一指,道:“喏,那里就是我家。”闪身退到来人身后,右手二指在左手掌心划一“卐”符,左手对那人后背虚印一掌,掐诀念咒,默道一声:“定!”这是杨建兴传授的“定身咒”,也是武孟德最拿手的法术,平日里常拿山中小兽练习,百试不爽,中此术者一个时辰内全身僵硬,不能行动言语。
武孟德一掌拍出,扭头冲伙伴捉狭一乐,正要看那人的笑话。不料那人似是毫无所觉,转身道:“多谢小哥。”身形转动之间,恰巧闪过武孟德这一掌。众少年轰然大笑,武孟德脸一红,讪讪道:“不谢,不谢。”待要再度施法,那人却已经走进自家院落了。武孟德也不以为意,吐吐舌头做个鬼脸,转身向同伴中哄笑的最起劲的一个少年喝道:“呔,兀那蛮子,胆敢取笑本山人,让你知道本山人的厉害!哪里跑——”虚张声势,又和众少年闹到一起。
武崇正在家中准备晚饭,听得院外喧闹,探头观看,见一陌生人站在院中,不由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物事,迎上前来施礼问道:“这位壮士尊姓大名,请问有何贵干?”那人忙躬身还礼:“在下郑尊保,到此寻访一人。请问老伯这青林山中可有一位李玹李廷仪?”武崇奇道:“可是蜀中土生波斯李四郎?”郑尊保点头应道:“正是李先生。”武崇摇头道:“老汉在此落户已近二十年,却从不知李四郎来过这里……”忽然探头朝郑尊保身后问道:“哎,陈老哥,正好你来了,你听说过吗?”郑尊保回头看去,见门外已有数人围观,原来是谷家村民听闻有外人到来,纷纷过来探看。这些村农猎户少见生人,难免惧生怕事,只是站在门外私语,却不敢凑上前来。
闻听武崇问询,人群中一个年迈老者嚅嚅道:“这……老朽不知……老朽不知……”后退两步,又躲到人后去了。武崇叹道:“陈老哥世代在此居住,他若不知,恐怕便是确实了。传闻李四郎喜好游历,以摄药炼丹为趣。老汉只是耳闻,却从未听说此人踪迹。青林山并非名山胜地,壮士为何到会这里来寻访,莫不是听人误传?”
郑尊保低头长叹一声:“这正应了那句‘病急乱投医’罢,其实在下原也不抱多大希望。在下身有宿疾,遍求名医,无奈始终不得良法。蜀中神医李珣与家父交好,曾经为我延治,他道此病非其弟李玹不治。只是四郎行踪飘忽不定,连李神医也不知他去向,我便寻访名山大川,至今已有数载,却终究未曾得见。罢了罢了,想来是我命该如此。”
武崇听郑尊保与那神医李珣世交,料想他必是名家之后,又见郑尊保谈吐得体,寻人不遇并无沮丧之态,性情豁达豪爽,心生好感,劝道:“郑壮士,恕老汉多言,这死生之事,原非人力可为,你也莫要太过执着。今日天色已晚,郑壮士如不嫌弃,便在老汉家中住下。李四郎虽然不知踪迹,但在这青林山上另有一位仙师道长,颇有些神通,乃是小儿恩师,三五日内便会下山来我家小住,或许他另有妙术医治。”
郑尊保闻言倒无殊喜之意,抬头看看天色,略一沉吟,便躬身相谢,道:“如此就烦扰老伯了。”武崇摆手笑道:“郑壮士不须客套。老汉生性好动,自从落户谷家村,在此山中十余年不曾外出,正寂寞的紧。郑壮士遍行天下,见识必是不凡,今日就为老汉谈论些中原风土,正是一桩乐事。”随即将郑尊保请到屋内,奉上茶水,招呼老伴准备饭食。围观村民见再无他事,各自闲聊几句,也陆续散去。
天色渐晚,村中少年玩得尽兴,各自回家,武孟德挂念家中尚有外人,也匆匆忙忙回来。一进正屋,见老父武崇正陪郑尊保叙茶谈天,知道家中有客人留宿,武孟德心中暗喜:“今天又可好吃一顿。”山民生活清苦,也只有在逢节当令又或是家中有客的时候才会治备些像样的饭食菜肴。
武崇见儿子回来,招呼道:“孟德,还不快来见过你郑叔叔。”武孟德尚记得傍晚之事,心中有些芥蒂,踯躅不前,郑尊保忙起身笑道:“不敢不敢,在下也不过二十三岁,只是不修边幅,看得老气许多,自当与令郞兄弟相称。”武孟德天性活泼好动,并不惧生,见郑尊保态度谦恭,面目也算和善,这才释怀,展颜笑道:“孟德见过郑大哥。”
武崇道:“倒不怕郑壮……呃……郑小哥笑话,老汉五十余岁方得这么一根独苗,平日管教无方,骄纵的紧,若有什么失礼之处,望小哥不要见怪。”武孟德闻言哼哼两声,把头一扭,转到后屋去了。
郑尊保摆手道:“老伯说哪里话来,令郎福泽深厚,得高人仙长收列门墙,他日必成大器,前途不可限量啊。”
武崇老怀大慰,以手抚须呵呵一笑:“小哥谬赞了。如今这纷纷乱世,无才无能也未必不是一桩幸事。我这小儿生性顽劣,文不成武不就,我原想就让他事樵务农,在青林山安稳度日也就罢了,谁知这小子一门心思要寻仙问道,我与老伴拗他不过,任他去了。想是祖宗有德,竟蒙杨仙师收录门下,真真是他的造化。”
闲谈片刻,宗氏将饭食备好,当下收拾停妥,四人落座。宗氏与武孟德虽是妇孺,但在这荒村僻壤,无需太多避讳讲究,二人虽不饮酒,也俱在下首相陪。
武崇把郑尊保桌前酒杯斟满,举杯道:“乡野之中,饭食准备得粗陋,只有些自家野味,小哥莫要嫌弃。这‘果子酒’乃此地独有,是我们上山采集野果自己酿造,另有一番味道。老汉上了年纪,不胜酒力,小哥请自饮,不要客气!”
两人推杯换盏,聊了些各地见闻,越发熟络,武孟德在旁也听得津津有味,宾主尽欢。
来到青林山,言谈间话题自然离不开诗仙李太白。郑尊保道:“这次来青山寻访李四郎,原也只是姑妄一试,成与不成,只在天意。只是在下祖上与太白先生有些渊源,所以正好顺便前来祭拜一番。”
武崇闻言面露惊奇之色,道:“不瞒小哥,老汉一家就是太白先生门人后代,敢问祖上是哪位?”郑尊保答道:“哦?在下先祖乃一狱卒……”不待说完,武崇已恍然大悟,拍掌说道:“可是浔阳郑先生?当年太白先生蒙冤入狱,多承郑先生多方照料,大恩感同身受,当受老汉一拜。”说罢倒身要拜。郑尊保赶忙起身搀扶,拱手道:“太白先生风骨世人敬仰,先祖虽一平常狱卒,却也明事理,自不能让先生为奸人迫害。先祖蒙太白先生教读诗书,传授剑法,恩同师父。今日有缘到此,自当前去瞻仰祭拜。”当下重新叙礼,各自落座。
武崇又斟上杯酒,一饮而尽,赧然说道:“说来惭愧,太白先生遗冢位于深山之中,这两年山中时有猛兽出没,大家都不敢往深山中去,祭拜之事早已中断多时,倒是愧对先人了。既然贤侄有此心意,明日老汉便与小儿陪同贤侄一同前往祭拜。倒是不知贤侄得的什么怪病,竟让群医束手?”
郑尊保长叹一声,道:“既然不是外人,我也不瞒老伯,小侄得的倒非疾病。我自幼习武,十二岁便随家父行走江湖,只因年轻气胜,又好任侠,虽然没有什么本事,却偏好抱打不平,也为此吃了不少苦头。四年前见一恶道为害乡里,欺压良善,我一时不忿便出手惩戒,将那道士斩去一臂。不料那道士有些来历,乃是西域昆仑三圣的门人,他逃回师门哭诉,请出长辈报仇。小侄技不如人,被他师长打了一记‘七伤拳’,侥幸逃脱。那‘七伤拳’乃是古术,专攻人五脏和体内阴阳二气,一伤七伤,十分霸道。我初时不知厉害,只是常常咳血不止,便四处求治,后来在蜀中遇到神医李珣先生,方才辨认出这伤势来历。那时我已痛彻心肝,阴阳不调。”言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面色稍变,似是对那痛楚犹有余悸,稍停又道:“李神医曾经言道,这‘七伤拳’源自西域波斯摩尼教,拳法之中蕴有一种波斯古术,治疗时须药石与玄法同施,中土唯有其弟李四郎可医。只是李四郎行踪不定,我便一边游历,一边寻访名山大川,至今已有四年。这四年幸得李神医为我配药续命,小侄方才苟活到今日。”
武崇拍案道:“贤侄毋需颓丧,行侠仗义乃是男儿本色,我辈行走江湖,自当轰轰烈烈,正所谓‘有所不为,宁死不为;有所必为,虽死无惧’!即便为此搭上性命,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想当年我……”正自慷慨激昂,眼睛一瞥却看见宗氏狠狠瞪了自己一眼,老脸一红,期期艾艾道:“当年……当年我……遇上你这伯母,还不是老老实实……咳!”
“瞧你一把年纪,嘴上都没个把门的,也不怕孩子们笑话……”宗氏嗔道。武崇嘿嘿一乐,众人莞而。
“郑大哥,你如此本领,那刚才在院外是故意让我喽?”武孟德将板凳往郑尊保身前凑了凑问道。
“你这孩子,又调皮了是不是?”宗氏又气又爱,轻轻在武孟德脑后拍了一巴掌。
“哈哈!”郑尊保打趣道:“我哪里是你这小法师的对手?刚才?刚才有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孟德,你跟从杨仙师学道,日后终归要走出这青林山。我虽对这仙法道术一窍不通,却也知道修行之人首重心性。你多向你郑大哥学学,不要一味玩闹,凡事要心存善念,须知一善通天,否则你纵有莫大的本事,也难免为天所弃!”武崇脸色端正,对武孟德一番说教。
武孟德倒也乖巧,垂手肃容应道:“孩儿记下了,爹爹。”
四人又谈论片刻,见夜色渐深,便收拾碗筷,各自安歇。武孟德正听得兴起,哪肯安睡?缠着郑尊保两人同睡一床,不住问些山外的奇闻趣事,早将白天向郑尊保施法之事忘得干净。郑尊保也不说破,只是拣些平日行走江湖的事情讲述,不知不觉,已到了三更时分。
此时正值晚夏初秋,武孟德的床铺紧挨窗户,半夜里夜风习习,两人略感有些凉意。武孟德正起身关窗,只见窗纸上树影摇动,猛听“呜——”的一声犹如雷鸣般的虎啸自山上直奔村子而来,吼声尚远,已觉腥风扑面。随即便听村中犬吠鸡鸣,一阵大乱。慌乱之中有人大喊:“不好了,神兽下山伤人啦——”登时全村惊动。
三年前村民常在山上见到被撕咬过的狼豹熊罴,都猜测林中有猛兽出没,也曾有人大意被猛兽偷袭,所幸不曾伤了性命。这猛兽行动迅捷,来去如风,村民们只听过它凶恶的嘶吼之声,却从未见过它的样貌,被伤村民也只是绰绰约约有些印象,似是一只巨大的猛虎。等仙师杨建兴说是“大神巡山”后,众人敬凛,更没有人敢去仔细探究,从此不往深山中去,几年来倒是一直相安无事。
忽然听得猛兽伤人,众村民不禁暗自惊异:“这神兽平日只在深山出没,今日却为何下山伤人?莫非有人触犯于它?”各人顾不得穿衣结带,慌慌张张,各抄猎具出门察看。
那猛兽眨眼间便来到村口。月朗星稀,一阵冷风吹过,在灯松火把之下大家看得清楚,不由惊惶失措,瘫坐在地。只见那猛兽丈高的体形,犹如一只被放大数倍的吊睛恶虎,双头双尾,背生两翼,腹下六足,足上利爪似钢刃一般,尚染着斑斑血迹,血盆大口中不时有火星四窜,散发出一股焦臭的味道。行动之间,一步踏下,便是一个硕大的土坑。这怪兽见众人围观,上前两步,鼻息喷嘶,四目寒光熠熠,在人群中来回扫视,不知意图何为。
武崇乃是习武之人,胆量稍大,虽然不像其他人一般跌坐地上,却也惊慌失措,手足一阵酸软。他平生所遇,即便是强敌高手,也不过是些江湖汉子,什么时候与这山罴野怪打过交道?当下护住紧跟出来的宗氏与武孟德,硬着头皮从腰后扯出一把乌黑短斧,垫步拧腰,单臂用力一伦,大喝一声“呔!”只见斧如流星,带起一阵厉风,直奔怪兽眼眸。武崇早年勇武,膂力惊人,曾一斧劈双锏,赢得“断山斧”的美名,虽然眼下年老气衰,但功夫尚未放下,这一斧下去,也有当年八成的威力,直可裂金碎石。
那怪兽却毫不在意,待斧到眼前,方略一低头,只听“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乌黑短斧刃卷柄折,崩出两丈多远!那怪兽毫发无伤,一身皮毛竟坚愈钢铁!
武孟德年纪虽小,却是个莽大胆,又师从杨建兴,听闻过不少奇异之事,倒不十分畏惧,战战兢兢从老父身后转出,口中连呼“定、定、定”,虚掌打向怪兽。那怪兽铁尾一甩,将村口一棵柳树连根拔起,砸向武孟德。武崇大惊失色,奋力上前挡住小儿,却被大树砸中后背,打飞出去。
众人何曾见过这种怪兽,当下大喊一声,从地上爬起,四散奔逃。
那怪兽本已狰狞作势,见众人奔逃,更激起了它的凶性,怒吼一声,左边头颅大嘴一张,猛地喷出一条火蛇,扑向众人。众人只觉一阵焦灼,毛卷发焦,眼见避无可避,即将葬身火海,不由面如死灰。
危急关头,忽听得一人高声吟道:“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一条丈二长短米桶粗细的水龙从众人身后平地窜起,身下细浪翻滚,越过众人迎向火蛇,只听“嗤”的一声,水雾蒸腾,已将怪兽的火蛇吞入口中。
众人死里逃生,惶惶未定。回头看去,却见郑尊保手持钢剑,脚踏七星,一面舞剑一面高声吟唱。谷家村众人常读太白诗书,倒也识得郑尊保所诵诗句,正是李太白的《公无渡河》。只是此刻郑尊保面色苍白,满头大汗,身形摇摇欲坠,似已不支。
众村民正暗自庆幸,那怪兽却已被激怒,右首仰天长啸。尚未听见雷鸣,一道电光已从天而落打在郑尊保剑上,郑尊保措手不及,“哎哟”大喊一声,被劈翻当场,不省人事。他本是平常之人,不过是无意间悟得了一些奇门法术,如何是这积年凶兽的敌手。
那怪兽劈倒了郑尊保,低吼一声,六足用力,腾空而起扑向众人。众村民暗叹一声:“终究难逃这一劫,却不知何事触怒山神,受此大难!”当下闭目等死。
不料事态又生变化,随着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吟,风云变色,一道雪亮的剑光从山腰飞驰而来,映得半山通明,如同白昼。武孟德一见大喜,语带哭音颤声叫道:“我师傅来了!”
剑光转瞬即至,直冲怪兽而去。那怪兽似是识得厉害,发出一声怪叫,双翼一震,急忙向上飞升,却为时已晚,被剑光从腹下一贯而过,一足应声而断,鲜血四溅。怪兽痛嘶一声,落荒而逃。那剑光击退怪兽,也不追赶,从天边兜转回来,“倏”的没入山林之中,再无声息。
这几番变故,均在电光石火之间,只惊得众村民怔立当场,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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