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云探幽
作者:子布羽
雍州,乃上古中华九州之一。商末时候,境内泾河与达溪河之间有一个部族称为密须国。周文王姬昌在位时,以“密人不恭,敢拒大邦,侵阮徂公”为由,率领大军讨伐密须国,出战大捷。班师归军途中,文王为祭天慰民,取“悠然而治,同乐同化”之意,乃筑灵台,这便是现今灵台城。
灵台城外,有一座高山,峰峦秀丽,林麓幽深,山上奇花瑞草,修竹乔松,一派仙瑞之气。当地百姓称此山“灵台方寸”,传言乃是上仙菩提祖师隐居所在,只是几百年来,不曾有人得见,倒是引得许多虔心之士前来求仙问道,趋福避祸,一时香火鼎盛,也给灵台城的商铺带来许多财源。
日上三竿,灵台城中祥福客栈的店门“吱扭”一声打开,伙计宋方兴懒洋洋地卸下门板,坐在门槛上发呆。此时街上行人不多,温煦的日头晒在身上,不多时宋方兴就打起了瞌睡。正巧对面皮货行的老刘掌柜出门送客,见状问道:“小宋,这么晚才开门?今天又不做生意了?”
宋方兴睁开惺忪睡眼,点点头道:“唉,可不是,掌柜的身体不舒服,也是没有办法……”
“前几日见沈掌柜还龙精虎猛,怎么突然就一病不起了呢?有没有请过大夫诊治?若不见效,就让你们内掌柜上山给老祖上几柱香吧……”当地风俗,但凡有顽疾痼症,久治不愈,都到城外方寸山头焚香求祷,每有灵验。
“承您关照,我回头就告诉老板娘去。”
老刘掌柜抬头看看天色,道:“小宋啊,我这里中午有客人,偏巧我那婆娘又回娘家去了。你跟内掌柜的说一声,方便的话,待会儿让厨房置办一桌酒席给我送过来!”
“您这说哪里话,街里街坊的,您这是照顾我们,再说我们闲着不也是闲着?我这就让厨房给您做去!”宋方兴站起身来,慢吞吞往客栈内去了。
这祥福客栈是灵台城一家不大的客栈。虽然灵台城行人不少,但往来的多是进山访道的修行之人,而且方寸山下也有驿馆小栈,故而鲜有人在城内留宿,城中客栈生意并不太好。掌柜沈祥福有心将店面盘出,只是一来祖业难舍,二来也无人肯接,只得勉强维持。客栈最近经营尤为惨淡,半个月来,也只在五六天前住进了一老一少两位客人。
说是两位客人,其实只剩下一位还留在客栈,那年老的客人在住进客栈的第二天便不知去向。老者临行前扔下两锭银子,嘱咐道:“老夫要往山中寻友,两日便归。楼上我那同伴身体有些不适,莫要上去扰他,饭食我们自有准备,不劳你们费心。”沈掌柜贪恋银钱,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也一口应承下来。
谁想三四天过去,老者踪迹皆无,那楼上的年少客官也是悄无声息,一直不曾露面。沈掌柜放心不下,吩咐伙计借送水之名到楼上客房探看,一连几次,都只见那年少客官在床上沉睡不醒。沈掌柜见事情怪异,唯恐惹下人命官司,被那老者讹诈,心中忐忑不安,却又不敢声张,只得佯称生病,将店面交给伙计打理,自己亲自守在客房中昼夜看护。
沈掌柜昨夜一宿未睡,这时正趴在桌上迷迷瞪瞪,恍惚间听得有人喃喃说道:“好睡,好睡!”抬头一看,却见那年少客官正从床上翻身坐起。
沈掌柜大喜,连忙上前搀扶,道:“我的小祖宗,谢天谢地,你可算醒过来了!”
那年少客官伸了个懒腰,吐出胸中浊气,四下打量了一下,心中奇怪:“我记得前夜恶兽伤人,我被怪兽一雷击倒,为何醒来却安然无恙?而且自觉通体舒泰,身上旧疾分明痊愈多时。”不由问道:“老丈,这是哪里?”
沈掌柜以手抚胸:“这是哪里?这是在我的客栈里!小祖宗,你要再不醒过来,我一家老小非去跳河不可。”
“客栈?请问是何人将我送来此处?”
“你不提我还不恼,你那同伴看也有一把年纪,却恁不通事理。说什么‘进山访友,两日便归’,这都六天了还不见踪影。还好你醒过来了,你要是万一醒不过来,我岂不是要被你们讹上?”
年少客官听得如坠五里雾中,心中暗忖:“难道是武老伯?”起身问道:“老掌柜,在下郑尊保,昨夜被猛兽所伤,昏迷不醒,不知后来之事。请问掌柜我那同伴是何样貌?”
沈掌柜一愣:“昨夜?你在我这客栈已经躺了五六天了!你那同伴自称姓李,五六十岁年纪,中上的身材,长得倒是气度不凡……前几日我就奇怪,你一连几日不吃不喝,莫非通晓辟谷之术?我说的可对?……你说你被猛兽所伤,我看你可不像受过伤的样子……”
郑尊保见这沈掌柜说话夹杂不清,只得耐下性子,仔细询问,却始终不得头绪,思量半天,也不知这“李姓老者”是何许人也。翻检行李查看,只有长剑一把,诗卷一册,别无他物。沈掌柜疑心未去,仍不住盘问,郑尊宝只得胡言搪塞,应付过去。
那李姓老者先前留下的两锭银子所余甚多,沈掌柜倒也忠厚,并不隐瞒,将账目一一报清,又将剩余的银钱记在郑尊保的帐下,郑尊保便在这“祥福客栈”暂时安顿下来。
夜里用过晚饭,闲来无事,郑尊保回到客房安歇,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心中暗暗思量:“不知究竟是何人搭救于我。这人既然能破解我身上‘七伤拳’之痛,自不是寻常凡人。莫非是那李玹李四郎?传闻李四郎喜好游历,如若是他,带我来这灵台方寸山游山访友,倒也不足为奇。又或是武老伯所提那位‘仙师’?那日我被打昏,不知谷家村民是否得脱大难?”计议良久不得结果,沉沉睡去。
此后几日,郑尊保每天就在这灵台城闲逛,等候那李姓老者。转眼已过半月,那老者仍未归来,郑尊保也往方寸山中寻了多次,却始终不见踪影。
郑尊保积年顽疾得治,神清气爽,豪情大长,正要游历天下,心中又牵挂武家老小。在客栈多日久候无果,心想那老者乃是奇人,多半已云游他处,便不再等待,与沈掌柜结算账目,又到市集上买了一匹瘦马代步,信马由缰,往当涂而去。
行不多日,郑尊保来到陕西境内,黄河之滨,远远就见一高山巍峨,山水相映,白云缭绕。山上松柏参天,庙宇林立,清香袅袅,当真风景如画,仙境一般。
郑尊保见天色已晚,抬头望去,山下不远有一处城镇,当下扬鞭催马,前去投店。
到镇上寻了一家客栈住下,将马匹行李安置妥当,郑尊保信步来到前堂,点了几个小菜,一壶烧酒,自斟自饮。等到小二闲暇时,将小二叫到跟前,问道:“小二哥,不知这里是什么所在,那高山唤作何名?”
那店小二甚是灵精,伸手将郑尊保面前酒杯斟满,躬身笑道:“回客官的话,此地乃是佳县,城南那高山古称双龙岭,又名嵯峨岭,因那山上终年白云缭绕,我们又把这山叫做白云山。”
郑尊保点头道:“我看那山上庙宇不少,可有什么名胜所在?”
“哟,您可真问着了,这白云山别的不说,就是庙多。大小庙宇五十多处,都是因神建庙,每庙必神,林林总总供着二百多位神仙,您要闲来无事,不妨在小店多住几日,到山上随喜一番,求个平安。”
郑尊保笑道:“小二哥好精明的生意经,不做掌柜的倒真是可惜了。我若把这山上众神拜遍,岂不要在你这里住个一年半载?”
小二讪讪笑道:“您虔诚,您虔诚。”
郑尊保掏出一钱银子打赏,道:“遇宝山岂可不入?小二哥,你且推介几个名寺大庙,我明日便上山敬一柱香吧。”
“哎呀,小的谢赏了。要说名寺大庙,您只须顺着山路一直往上走,尽头那座道观便是山上最大的‘白云观’,人称‘山门无锁白云封’,这白云观乃是庐山太虚观的别支,供奉的太清玄元无上三天无极大道太上老君,香火最盛。您便不为上香,那观中景致也是雄伟壮观,从那里还可俯视黄河,一览无余。道观里香烛齐备,我和那里的道士相熟,您只说是山下‘君来客栈’赵家二小介绍的,他们自会应承照顾。”赵小二见郑尊保出手大方,不禁喜笑颜开。
“如此便多谢小二哥了。”郑尊保看小二风趣健谈,也是一乐。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郑尊保起了个大早,更衣洗漱。吃罢早饭,吩咐柜上照料好马匹,郑尊保信步出城南行,去那白云观上香。
一路之上但见孤峰耸立,时有飞檐出挑;雾霭飘浮,常闻妙音仙乐。虽已入秋,但空中烈日尚有酷暑余威,沿着山路走了个半时辰,纵然沿途风物宜人,郑尊保也稍觉疲累,便弃了正路,到林中寻了一处阴凉静谧之处小憩。
山风飒飒,郑尊保正坐在树下品赏满目风光,忽听一阵呻吟声从风中隐隐传来。郑尊保起身辨着声音寻去,见不远处乱石堆中俯卧一人,后背血肉模糊,不知如何受伤,已是奄奄一息。
郑尊保心中惊奇,暗想:“青天白日怎么会有人在此负伤?”四下看看,并无旁人,连忙上前小心扶起伤者,原来是个小道士。
只见这小道士长得獐头鼠目,蓬头垢面,甚是猥琐;双眼紧闭,面如白纸,一脸痛楚神色。郑尊保身上只带得寻常应急的金疮药物,于这道士伤势无济于事,只得轻轻晃动,唤道:“小道长,醒醒!小道长,醒醒!”
唤得四五声,小道士一阵轻咳,吐出一口鲜血,幽幽醒来,艰难说道:“青……青霞……青霞观……”脑袋一沉,昏死过去。
郑尊保略微查看,见小道士只是外伤甚重,内脏倒无大碍,稍稍放心。不敢触动小道士背后伤处,将他反抱起来,四下张望:“这白云山中庙宇道观数十,却不知这青霞观是在何处?想来必不太远,不妨四处找找。”
郑尊保抱着小道士沿着山路匆忙前行,不远处正见两个小道童下山抬水,赶忙上前问道:“两位小道长有礼,在下在山林中见这位道长受伤在地,不知二位可否认得这人?或知青霞观又在何处?”
一道童低下身子辨认一番,摇头道:“不认得……青霞观?也未曾听过。师弟,你可知道?”
另一道童思量一下,道:“青霞观……青霞观……在后山倒是有一处道观,好像叫什么霞观。不过那道观破败不堪,好像荒弃多时,也不见有人出入,不知那里是与不是。施主从这里往回走,到岔路右转,沿着山路一直向前就是。”
郑尊保点头致意,谢过两个道童,转回身往来路便走,去寻那青霞道观。一路快步急行,不多时就见前方不远有一处道观,四周荒草长得足有一人多高,破墙残壁,蛛网尘封,门户深锁,看似久无人居之所,道观大门上斜斜挂着一方匾额,满布尘灰,隐隐是“青霞观”三字。
郑尊保来到门前,将受伤的小道士靠在门边,伸手拍门。“噗啦啦”一阵乱响,几只蝙蝠从道观中受惊飞出。
过了一会儿,只听道观深处有人说道:“本观观主重病在身,不便待客,施主若要上香求拜,还请别处去吧。”
郑尊保高声道:“敢问此处可是青霞观?有一小道士在山中身受重伤,被在下所救,不知道长可否相识?”
那人闻言忙道:“哦?施主请稍等。”随即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吱呀”一声,大门微开,一个中年道人探出头来。
这道人先是上下打量郑尊保,一低头正见靠在门边的小道士,连忙推门出来,将小道士抱在怀中,略一察看,向郑尊保躬身谢道:“这正是我观中道童,多谢施主仗义搭救。”迟疑了一下,又道:“施主请随我入观,待贫道奉茶答谢。”
郑尊保见这道人不甚热忱,又看这道观破败,婉拒道:“道长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在下在半山树林中见这小道长重伤在地,昏迷前只说了‘青霞观’三字,至于如何受伤,却是一无所知。在下还有他事在身,道长请自便。”拱手转身离去。
只听身后“砰”的一声,大门紧闭,那道人急匆匆往后院去了。
郑尊保暗自摇头,总觉这道观这道人颇为怪异,待要细想却又不甚了然。
经了这番事情,郑尊保游兴大减,看看天色已过正午,腹中有些饥饿,也不再去寻那白云道观,径直往山下回转。
走不多远,郑尊保忽见山路正中有一青绿之物发出微微亮光,走到近前,原来是一个小小的翠玉佛像。郑尊保把这佛像拿在手中,只觉触手温润,又见这佛像栩栩如生,精致可人,似乎颇为贵重。
四下打量一番,周围并无他人。郑尊保心中暗想:“我这一来一回不过盏茶功夫,这里如此荒僻,当无他人经过,这玉佛必是那受伤道童之物。罢了,好人做到底,我便给他送还过去。当真奇怪,一个小道士竟然随身佩戴佛像。看他衣着打扮,怎么会有如此贵重之物?”
边想边行,不觉又来到青霞观前。郑尊保连呼数声,这次却始终无人应答。
“这些道士好生无礼。”郑尊保暗自腹诽,随手一拍大门,不料那门竟应手而开。原来先前那道人走的匆忙,竟不曾关门上栓。
郑尊保略一沉吟,迈步走进道观。
道观中杂草丛生,断壁残垣,破败不堪。树下石桌石凳上满是墨绿苔痕。大殿殿门只剩半爿,歪歪斜斜倒在地上,殿内蛛网密布,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郑尊保四下观望,看这道观怎么也不像有人住持修行的地方。
大殿正中,供奉着一尊木胎人像,既非如来,也非真武,乃是一位面目姣好的女子。那女子盘膝端坐,神情甚是凄苦。郑尊保思量半天,也未想起这女子是何方神圣。
郑尊保在大殿中转了一周,不见有人踪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周遭悄无声息,更让道观笼上一层阴谧的气氛。
穿过偏殿,郑尊保本想去后院看看是否有人,谁知一抬头,不由愣在那里。
原来,在大殿之后再无房舍,只有空荡荡的一个院落。道观背倚山崖,山崖下是个一人多高,黑黝黝不知深浅的山洞,洞口蓬草野藤,遮遮掩掩。
郑尊保背后冷汗直冒,回想先前道人的古怪行径,心知必有蹊跷。但他原是胆大好奇之人,并不退怯。当下反手扯出长剑,就地捡了几根枯枝点燃权当火把,小心翼翼,往洞中一探究竟。
入得洞中,郑尊保只觉一股骚臭之气扑鼻而来,落脚甚软,想是些鸟兽粪便。手中枯枝干燥,不时“噼啪”作响。
山洞路径曲折,岔路颇多,郑尊保一路刻下暗记,唯恐在洞里迷失方向。
在洞中行了许久,火把也换了几根,郑尊保早已不知时间。正心中焦躁,忽见不远处有些微亮光,隐隐好似还有人低语,郑尊保忙熄了火把,伏低身形,慢慢靠上前去。
山洞尽头是一间石室,远远望去,可见当中石案上两人盘膝打坐。面向洞外的正是那受伤的小道童,此刻已是满头大汗;另有一个花白头发的老道与他相对而坐,不时从口中吐出一颗拳头大小的墨青色光球。那光球在道童胸口来回滚动,不多时颜色就变为淡绿的颜色。老道士将光球吸入口中,稍加调息,再将光球吐出,如此反复。每一反复,那小道童的气色便舒缓许多。
先前在道观门口那个中年道人正在一旁护法,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不住低声念叨:“好个恶人,当真歹毒的紧!”
郑尊保心中暗暗吃惊,老道士为小道童疗伤用的分明是道家疗伤至法“合精”之术!
这“合精术”必须以修道者内丹方能施展,可救濒死之人,而内丹的修成,非得百年以上的修为。看这老道士的内丹,神气内蕴,光华圆润,少说有六七百年的道行。郑尊保所知当世之中,修成内丹的也不过寥寥几人,且都是传说中神仙一般的人物,是否确有其人尚未可知,遑论是数百年的道行。
更让郑尊保心惊的是,道家内丹乃是纯白光辉,只有山精野怪所炼内丹,才依五行分为金青蓝红黄五色。
这老道士莫非是个积年修行的妖怪?!郑尊保手心捏了一把冷汗,轻轻向洞外退去。
郑尊保紧握长剑,半躬腰身,蹑步后退,忽听身后“啪”的一声微响,心中暗叫一声“糟糕”,回头一看,原来是先前丢下的枯枝火把并未尽熄,被洞中阴风一吹,爆出三两点火星。
虽然声音甚微,但那中年道人耳力甚是灵敏,压低声音喝道:“什么人?!”一个箭步窜出石室,凝神张望。郑尊保恐怕长剑反光暴露踪迹,忙将宝剑反手挡在身后,闪身躲在一块山石后面,屏气凝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中年道人环视四周,不见异常,又放心不下石室中正在运功的两个同伴,自言自语道:“想必是洞中野鼠,我真是小心的紧了。”摇了摇头,转身返回石室。
郑尊保长出了一口气,心道:“好险,好险。”定了定心神,收拾起脑中杂念,侧耳倾听,确信洞中三人并无所觉,方才轻挪脚步,要远离这是非之地。
方一迈步,郑尊保心头“咯噔”一跳,不由脸色大变!只觉自己全身上下如同深陷沙沼泥潭一般,动弹不得。原来不知何时,竟已经中了洞中的机关埋伏,
郑尊保平生所学,除了一套家传的“太白剑法”,于玄门道术唯有从剑法中自行领悟的几式“剑歌”,如今全身被束,不要说舞剑,就是动动手指也是不能,如何能够挣脱?
心知自己踪迹已然被人发觉,郑尊保只得认命,心道:“这道人好深的心机,唯恐惊扰了那二人行功疗伤,竟然佯装不察,隐忍不发。”暗叹自己多事,踏入这妖鬼洞窟。
过了许久,石室中一阵脚步声响起,只听中年道人边行边道:“我当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敢来青霞观窥探,原来也不过尔尔,连‘缚身咒’竟也躲不过去。”原来是石室中老少二人已然疗伤完毕,那中年道人出来察看。
中年道人转到山石背后,将郑尊保一把提起,狞笑道:“且看是谁如此不知死活。”细一打量,奇道:“原来是你!”拖拖搡搡,把郑尊保拽到石室当中。
石室中那小道士横躺在石案上,犹自昏迷不醒,不过面色倒是红润了许多。老道士正在一旁静静打坐调息。
中年道人将郑尊保扔在石案一旁,轻轻对老道士言道:“师尊,原来就是刚才送师弟回来的那人。”
老道士微微睁开双眼,面沉似水,道:“不要大意了,你师弟如何与那恶道相遇,为何被打成重伤,我们尚不得知,怎知这人不是受那恶道指使前来刺探?你我在此隐居多年,向来无事,莫要一时疏忽泄漏了行藏。”声音尖锐刺耳,嘶哑难听。
郑尊保虽然身子不能动弹,说话倒是无碍,听老道士话中暗带杀机,连忙辩解道:“道长明鉴,在下本在山下客栈投宿,今日进山上香,不意误闯宝观,实在是无意之举。还望道长念在下对令高徒尚有援手之情,高抬贵手。今日之事,在下必守口如瓶,绝不道与他人。”
老道士闻言冷笑一声,道:“还敢狡辩!你口口声声说‘无意误闯’,那我来问你,你既然已经将我徒儿送到,为何又返转回来,所图何为?”
郑尊保忙道:“刚才送下小道长,在回返途中,偶然拾到一物,恐怕是令高徒所遗失,故此前来奉还。因见前殿无人,在下一时好奇,误入此地,还请道长宽恩恕罪。”
老道士犹是不信,嘲讽道:“看不出你倒如此好心,是什么东西?”
“乃是一翠玉佛像,就在在下怀中。”
老道士冲中年道人微微点头示意,那中年道人上前在郑尊保怀中摸索几下,掏出玉佛,转身交给老道士。
老道士接过玉佛,仔细观看,面色一连变了数变,从狐疑到吃惊,再到大喜,最后竟悲喜交加,老泪纵横,从石案上一歪身跌了下来,口中喃喃道:“天可怜见,天可怜见!”
中年道人赶忙上前搀扶,心中大奇,问道:“师尊,这是何物?”
老道士不顾失态,挽起袖管擦去脸上秽物,狂喜叫道:“佛指!这便是我辈三百年来苦苦求访的‘灵山佛指’!”
中年道人闻听一愣,继而也是狂喜。两人如同中了失心疯一般,围着石案不住转圈,边走边仰天大笑,俯仰击掌,倒是把郑尊保搁在了一边,无人理会。
待两人心绪稍定,老道士擦去眼泪,道:“徒儿,莫要只顾惊喜,那赤松子若是发觉佛指遗失,必定上禀师门,大动干戈。事不宜迟,你我须尽早离开,另寻落脚之处。待我通传各路朋友后,一同护送佛指前往‘洛霞山’!”
中年道人点了点头,又问道:“师尊,那眼下这人如何处置?”
老道士挥手道:“看这人一介凡夫,想来也未必是那恶道同党。念他救你师弟,又送来佛指,也算于我门有功,杀他恐怕不祥,就留他在此,自生自灭吧。”
两人也不多话,草草收拾一番,背起小道士,径直出洞,匆匆离去,却将郑尊保留在洞中。
郑尊保死里逃生,暗自苦笑:“我这何苦来的。前几日算命,相士说我流年不利,我尚且不信,看来那相士果真有些眼力。所幸这次又拣得一条性命,日后切莫再争强好胜,多管闲事了。”
虽说那老道士师徒三人已经离去,谁知他们会不会途中改变心意,返回来灭口?郑尊保惴惴之中,估量那三人走得远了,这才扯开嗓门大声呼救。但这青霞观地处荒僻,这山洞又曲折深邃,呼喊了半天,直喊得喉咙嘶哑,也不见有人回应。
洞中光线昏暗,不知时间。郑尊保精疲力竭,不知不觉沉沉睡去,待一觉醒来,只闻腹中“咕咕”作响,饥肠辘辘。
郑尊保心中暗想:“看情形那老道士不会再回来了。唉,今日纵然没被妖鬼吃了,倘若我就此饿死,免不了被鼠噬虫咬,终究逃不脱为他人果腹。昔日佛祖舍身饲鹰,今日我以大好性命喂饱了这些鼠蚁虫蛇,不知他日森罗殿上是否记我一笔功德?”
又想道:“我自幼得传祖上‘太白剑法’,六年有成,并从太白诗中悟得‘剑歌’之术,原想就此行侠天下,快意恩仇。怎知江湖草泽之中,恁多奇人异士,我先被‘七伤拳’所伤,几乎丧了性命,后遇怪兽逞凶,幸遇高人相救,今日却又遭此大难。我那些许能耐与之相比,不啻萤火之辉,可笑还自命不凡,尚不自知。此行如能安然离去,还是寻个安稳的营生,哪怕是耕农种桑,贩履屠猪,也强盛这日日刀光剑影,担惊受怕。”竟是心灰意懒,意兴阑珊。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随即就见十几个道士手持松烛火把鱼贯而入。一个小道士还未到跟前,已然嚷道:“观主,白天我与明竹见到的就是这人!”
郑尊保听声音甚是熟稔,略一思量,原来是白天问路时遇到的那两个抬水的道童。
众道人来到跟前,见郑尊保持剑微蹲,好似蓄势欲起,恐怕他意图不轨,忙一哄而上团团围住,将那“观主”护在人墙之外。
郑尊保苦笑一声,道:“各位道长,不要误会,在下被人作法定住,可有哪位通晓玄门法术,解救在下?”
那观主闻言分开众人,走上前来,问道:“明风明竹,就是这位施主救走了那受伤的道童?”
两道童应道:“回禀观主,正是这人!”
观主转头向郑尊保稽首道:“贫道白云观主赤松子,敢问施主被何人施法所困,白日里那受伤的道童又现在何处?此人干系重大,还望施主据实相告。”
郑尊保抬头看那白云观主,当真人如其名。身穿大红袍,头戴紫金冠,腰板挺直,面目含威。当下答道:“在下将那小道士送来青霞观,无意中闯入山洞,被这观中道士作法定住。听那道士言语,似是要召集同伴,前往‘洛霞山’去。”
赤松子闻言皱眉瞪目,急道:“施主在那小道童身上,可曾见到过一个翠玉所制的佛像挂坠?”
郑尊保愧道:“在下正是因为在路上拣得一个翠玉佛像,前来送还,才被困在此处,那佛像已经被观中老道士拿去。”
赤松子一惊,喃喃道:“缚身咒,青霞观,洛霞山,灵山佛指,必不会错了。我怎会如此大意,这可如何向师尊交待?”眉头紧缩,不住来回踱步。众人见他神色紧张,也不敢出声惊扰。赤松子思量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人,稍稍安心,暗想:“那人前日突然造访白云观,盘桓不去,莫非正是为了此事?如若果真如此,那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当下回过神来,默诵“太上三五正一盟威都天九凤破秽箓”,掌心泛起一片红光,随手便将郑尊保身上“缚身咒”破去。
郑尊保腿脚早已酸麻无力,咒术一去,顿时跌坐在地。
赤松子吩咐明风明竹二道童搀起郑尊保,道:“事态紧迫,还请施主随贫道回观,尚有事情烦劳施主。”
郑尊保原就怀疑那青霞观诸道人乃是精怪化身,又见赤松子神态严峻,心知自己惹下了大祸,满怀愧疚,点头道:“愿听道长吩咐。”
一行人出得山洞,只见满天繁星点点,已是夜半时分。众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直往白云观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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