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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正阳道人
作者:子布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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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昏暗,灯火通明。郑尊保与白云观众道士穿林越岭,不多时已到白云观前。一眼望去,白云道观气势壮观,规模宏伟,虽然是在深夜,但在月色之中,仍可见楼阁亭殿参差错落,星罗棋布。当中真武大殿屋宇崇高,辉煌雄伟。

    道观门前早有童子守候,见众人到来,忙上前迎接,将众人引到太清玄元大殿殿前广场。赤松子无暇休憩,吩咐众人各自散去,只带了郑尊保一人,穿堂越室,来到观后一座偏僻的祠堂。

    祠堂不大,只有一正一偏两个小小的厅室。正厅门户大开,当中无桌无案,反倒迎门摆放着一张竹床,竹床上有一人安卧,单臂托腮,正闭目养神。只见这人身形魁伟,心宽体胖,美髯俊目,头梳双髻。当下已是入秋的天气,这人却只穿着一件单衣,坦胸露腹,大肚便便,另一手中尤自举着一把蒲扇不住摇动,一脸惬意。

    赤松子微一停足,上前轻轻唤道:“道兄,醒来!道兄,醒来!”

    喊得几声,那人轻叹一声,翻身坐起,长长打了个呵欠,哂道:“赤松子啊赤松子,难怪你师尊总不肯全数授你那‘太上三五正一盟威法箓’,你总是这般无端扰人清梦,就不能让人睡个安生觉吗?”

    赤松子讪讪道:“正阳道兄,莫要打趣,贫道惹下祸事来了!”

    郑尊保早就见这人外貌奇异,品相不凡,赤松子一句“正阳道兄”入耳,心头一动,想起百姓间传说的一个人物,不由又惊又喜。

    正阳道人闻言一脸惊诧,怪笑道:“你偷吃狗肉被你师尊发现了?无妨无妨,也不过挨三千板子抄六百遍《太平经》而已,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你师尊恐怕此刻正在品尝琼瑶仙果,哪里顾得上管你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难不成你勾引山下的小媳妇,被人找上山门来了?”

    赤松子跺了跺脚,无奈道:“无量天尊!正阳道兄!贫道看守不慎,那‘灵山佛指’被人盗去了!”

    正阳道人毫不在意,挥了挥手中蒲扇,道:“咳,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依我说释宗的东西当初原就不该留给我们道宗保管,那不过是佛祖当年在灵山脚下与人对弈,随手点化的一块顽石,除了灵气充沛以外,也没什么神奇的造化,丢了就丢了,谁也没说丢个东西就要掉脑袋不是?”

    赤松子急得原地打转,道:“那佛指被青霞门得去,他们已奔‘洛霞山’去了!近百年来,青霞老祖屡有破关出世的迹象,师尊临行前特别嘱托要小心看护佛指,如今却被我遗失,这可如何是好?”

    正阳道人干咳两声,稍稍正色道:“哦?这倒大小算是个麻烦,来人能从‘真人洞’中破除禁制取走佛指,当是青霞门中的数得上的一号人物。赤松子,你且把经过说来听听。”

    “前天夜里有人暗闯藏经阁,被贫道发觉,以‘太上三五正一盟威天灵赤官斩邪箓’重伤惊走。事后贫道点检藏书,不见有失,以为是寻常蟊贼,也就不曾在意。谁知今日晚课之时,贫道忽然发现‘灵山佛指’不翼而飞,回想起来,当是与那盗贼缠斗之时被他顺手盗走。贫道想那盗贼受伤甚重,必不能走远,便发动人手四下寻找。后来明风明竹回禀言道,白日里曾经见人抱着一个受伤的道童打探‘青霞观’所在,贫道便带人前去青霞观查探消息。在青霞观后山洞中只见这位施主被人施以‘缚身咒’所困,贫道便知这观中道士必是青霞门人。听这位施主言说,那青霞门人已然带着佛指奔‘洛霞山’去了。施主,烦请你将洞中所遇详细讲来。”

    郑尊保不敢怠慢,将自己如何来到白云山,偶遇受伤的道童,直到被赤松子解救的经过,连同自己的猜测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赤松子闻言叹道:“如此说来,那老道士必是三百年前‘七圣落霞’时逃去的白翼蝠妖。可恨贫道不察,竟让他们在白云山一藏经年。道兄,此事干系重大,你我须及早计议,若实在无法,说不得便要惊动师尊了。道兄,你……”

    赤松子抬头一看正阳道人,直气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只见正阳道人双目微闭,右手在膝上轻轻敲击,时而微微点头,口中哼哼哈哈,竟似在听说书讲古一般。

    见赤松子已然讲完,正阳道人面色一沉,问道:“原来那贼人并非从真人洞取走佛指,赤松子,那佛指一向被简寂先生用‘盟威法阵’压在洞中,如今怎会被你随身携带?”

    赤松子老脸一红,期期艾艾无言以答,半天方才说道:“咳,道兄,你福缘深厚,不日即登大道,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寻常之人修行艰辛?自我拜入师门,被师尊派在这白云观历练,白云观多年来人才凋零,贫道忝为观主,若不勤勉奋进,他日被同道小视,贫道岂不愧对祖师?那灵山佛指凝聚天地灵气,贫道本想借佛指之助早窥天道,却不成想……唉……”

    正阳道人正色道:“简寂先生将门下弟子派驻中原各地历练修行,意在考校他日门户传承之人,这是你天师道自家的事情,我本不该多问。我知你原本豪放之人,久怀大志,自拜入简寂先生门下七十余年,勤勉谨慎,却始终不得简寂先生器重,难免心有所怨,只是你我修道,首重心性,上体天心,勤加修行方是大道,一味倚靠灵器法宝这类外物,如何能参透造化?声名权利更是须早早抛开,谁曾见万古以来,江山有长主,富贵有定数?不过都是黄粱一梦。你一日不释虎豹之雄心,化为鸾鹤之观念,又如何能超凡入道,不为尘世所羁?”

    赤松子听言背后冷汗涔涔,郑尊保更是如冥冥间拨云见日,恍然大悟。两人均是大有慧根之人,如何听不懂这话中玄机?郑尊保甫经大难,正心怀激荡,感触良多,受正阳道人点拨,反倒当先顿悟。正阳道人见郑尊保跪倒在地,面有明悟之色,不由深深打量了一眼。

    赤松子闭目思量半晌,方才躬身道:“多谢道兄,赤松子受教了,待他日师尊回返,贫道自去领罪思过。只是大错已然铸成,不知今日之事,赤松子又当如何处置,还望道兄指点迷津。”

    正阳道人蒲扇摇摇,道:“无妨,无妨。此事即是你的劫数,亦是你的运数,天意难测,天意难测啊。”

    赤松子喜道:“如此说来……无妨?”

    正阳道人并不答话,复又睡倒。赤松子心有所悟,拜道:“多谢道兄!”也不招呼郑尊保,转身悄悄离去。

    郑尊保跪在原地,看穹庐斗转星移,体味天地造化,痴痴迷迷,浑然忘我,竟已神游物外。

    红日东升,晨钟乍响。

    正阳道人伸个懒腰,长身站起,走到郑尊保面前,用蒲扇拍拍郑尊保肩头,唤道:“小子,回神回神,我且有话问你。”

    郑尊保醒过神来,谦谦叩拜,道:“多谢真人点拨,恳请真人收列门墙,尊保愿追随真人左右,以求大道。”

    正阳道人笑而不答,道:“你且起身。我看你所配宝剑甚是眼熟,似是故人之物,不知你从何得来?”

    郑尊保站起身来,垂手恭立一旁,道:“此事说来话长。”遂将如何受伤,如何至青林山谷家村寻医遇袭,以至如何被救的经过详细讲述一遍,最后道:“弟子醒来时已身在灵台城客栈之中,听那店家掌柜言说,救我者乃是一位六旬老者。那人口称入山寻友,谁知却一去不返,只留下这长剑一柄,书卷一册。不知真人可识得弟子那位恩公?”

    正阳道人听完心下了然,暗道:“难怪听闻那人无端受罚,原来还有这般事情。”又对郑尊保道:“那人我或许认得,不过既然他不留名姓,我也不便言说,难道你不曾翻阅那书卷?”

    郑尊保道:“那书卷乃是恩公之物,弟子不敢私自翻看,不过无意中见卷中字迹行列,似是诗文样貌。”

    正阳道人暗暗点头,道:“你这人倒是老实,却白白辜负了那人心意。那宝剑书卷本是他故意遗赠与你,书剑本是相连相通,但看无妨。我见你颇具道心,原也有意点化,只是你另有机缘,由不得我。那人道法高隆,我亦仰慕,你且随缘行意,日后大道可期。”想想又道:“你既已入局,此事已然应在你的身上,该是你的缘法,罢了,你若别无他事,就随我‘洛霞山’一行吧。”

    郑尊保一舒胸臆,心情正是大畅,又知有高人相伴,更无畏惧,当下连连点头应承。

    两人一前一后迈步向外便走,不过三两步,正阳道人转身扭头打量郑尊保,面色古怪,道:“不成不成,小子,你且先去梳洗梳洗,把胡子刮一刮,你这般邋遢,下山之后还不被当成江湖骗子?我岂不也是脸上无光?”

    郑尊保知他说笑,有心逗趣,答道:“修道之人不着外相,真人,你执着了。”

    “放肆放肆,你且等他日道成再来与我说教。不着外相的道士我见得多了,可也没见过你这样不修边幅的!快去快去!”

    郑尊保自被“七伤拳”伤后,不知何故,脸上胡髭丛生,乍眼看去,犹如中年之人。而且这胡髭纵然刮去,第二日便长成原来模样。郑尊保不耐其烦,索性不去理会。近来虽然伤势痊愈,却早已忘却此事。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衣物,昨日在山洞中被那道士拖来拽去,早已破烂不堪,尚有一股鸟兽溺秽的恶臭。

    郑尊保自己打量一番,也不由哑然失笑。

    正阳道人取笑道:“小子,你虽入我门,却还没个名号,不若称你‘邋遢真人’如何?”

    郑尊保大窘,忙去寻那赤松子。

    此时白云观众道人早课已毕,正各自修行。赤松子昨夜从小祠堂离开后,已经嘱咐各人,郑尊保乃是观中贵客。观中道童见郑尊保问讯,忙将他领到赤松子日常会客的偏殿。

    赤松子见郑尊保到来,既不吃惊,也不多问,似乎早有所料,只是吩咐道童带郑尊保去客房更衣洗漱。

    待到郑尊保收拾停妥,已是辰巳时分。两人又在白云观中用过斋饭,这才与赤松子道别,相伴下山。

    回到客栈,郑尊保取回行李马匹,结算账目,却又被正阳道人讹了一两银子买马。两人一路向北,奔洛霞山而去。

    一路上,郑尊保但觉眼中世界处处生动,与以往大不相同,原本沉稳中正的性体日渐飞扬跃动。郑尊保只当自己初窥道真之故,也不在意。那正阳道人也是洒脱不羁之人,两人意气相投,相处融洽,渐成忘年之交。

    路上无事,每晚落店之后,郑尊保常常取出老者留下的书卷翻阅,发现乃是一卷《太白诗集》。这李太白的诗句,郑尊保自小熟读,自不陌生,读至后半卷,却不禁心花怒放。原来这后半卷所载,正是郑尊保自行领悟的“青莲剑歌”,书卷中详细列载了可用的诗句剑式及其功效,却比郑尊保所习更加完备精妙!自此每日清晨郑尊宝都早早起来,到郊外无人之处勤加研习,不但剑歌之术大长,对剑法武艺也是颇多领悟。

    这日行在路上,正阳老道拎着酒葫芦,哼着小调,悠然前行。郑尊保骑马跟在后面,思绪万千:“我少时练剑,无意中以剑法融合诗句使出剑歌之术,本以为‘青莲剑歌’为我所创,却不知原本早有此术。虽然恩公在书卷中留名‘墨仙’,回想起来,多半便是太白真人了。坊间‘酒醉溺江’之说多半不足为信,反而世人流传李太白是金星转世,恐怕倒是真的。又不知那‘灵山佛指’究竟是何物,看赤松子神态似乎很是要紧,好像是禁制什么‘青霞老祖’的关键所在,但看正阳老道一路上缓步慢行,游山玩水,却又不像着急的样子。老天保佑,莫让我惹下什么祸端。”

    忽听正阳道人高声唱道:“自乐平生道,烟萝古洞间;野情多放旷,身伴白云间。有路不通世,无心孰可扳;康床孤夜坐,圆月上前山。哈哈,小道士,再不快些赶路,你今夜就真要餐霞饮露了!”

    抬头一看,原来自己只顾低头沉思,不觉间已落后的远了。

    郑尊保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你即不如此放浪形骸,难道我还不知你便是‘天下都散汉钟离权’吗?”放声高歌:“阴阳生造化,动静合本元。自得神仙旨,方知妙中玄。老道士,你身无分文,走得再快又有何用,难道你还要去求舍那‘百家饭’不成?”扬鞭催马,追赶上去。

    路旁有耕作老农听得二人歌唱,抬头观看,笑道:“却是两个疯道士!”

    其时,西风古道,残阳如血。纵然天高云淡,晚风送爽,依然遮掩不住天地间那肃杀的气氛。

    洛霞山,古已有之,地处灵州东北的黄河东岸。据说唐太宗贞观年间,有一个“青霞老祖”聚集群妖盘踞山林,天庭派遣灌江口二郎真君显圣伏魔,梅山六圣协力平妖,“二郎伏妖,七圣落霞”的传说自此便流传开来,此山因而得名“落霞山”。后来当地居民因为“落”字不祥,故改称‘洛霞山’。

    灵州虽然地处塞北,却得黄河灌溉之利,素来有“塞上江南”之称,境内既有塞上雄壮粗犷的大漠风情,又有江南千姿百态的旖旎风光。洛霞山更是得天独厚,远望俊山青黛,山顶白云片片,山间绿树青松,又有陡崖秀石,芳草幽兰,处处生机盎然。

    这日,郑尊保与正阳道人来到灵州城外。

    望着不远处灵州城门,正阳道人扇着蒲扇,笑眯眯的看着郑尊保,问道:“小道士,今天晚上我们吃些什么?昨日那黄焖羊肉和沙湖大鱼头味道着实不错,我嘴边至今尚有余香,听说这里还有一道‘清蒸鸽子鱼’,乃是御贡之品,平日里难得一见,如今来到灵州城,我们何不寻来尝尝?”

    郑尊保白了正阳道人一眼,没好气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好歹你也是得道高人,也不见你持斋守戒,这一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但凡是个活物,你有什么不曾下肚?堂堂大汉将军,却贪图口舌之快,吃得好似团团富家翁,也不见你羞臊。”

    正阳道人拍拍肚子,哈哈笑道:“此言差矣。这斋戒之说,乃是为修道之人磨练心性。我心中大道通天,又何须忌讳许多?修行之道无他,但虚其心,实其腹足矣!”

    郑尊保奇道:“哦?何谓虚其心,实其腹?”

    “心为一身之主,念其本末,洞洞空空,原无一物;自人累于物欲,而虚者始实,必却其欲,反其原,则虚者虚,而神在万物之表矣。腹者精之开,究其始生,保合完固,毫无渗漏。自人得形于色,而实者始虚,必固其精,窒其憋,则实者常实,而精在不损之天……”

    郑尊保哂道:“说到底便是心中无量天尊照念,口中珍馐美味照吃罢了!贪嘴便贪嘴,却又诌出这套说辞!”郑尊保心有所悟,嘴上却不服输:“老道士,这几日咱们腹则实矣,虚的却恐怕不只你我之心吧?”

    “此言怎讲?”正阳道人不明所以,一头雾水。

    郑尊保随手掏出钱袋扔到正阳道人怀里,取笑道:“如今你我不但‘虚其囊’,今晚怕也要心腹两虚了。”

    正阳道人捏捏干瘪的钱袋,赧然道:“我古为大将,金银无虞。自修道以来,一向独来独往,行万里路,食百家饭,自在逍遥,怎知这钱财之用无度……”

    郑尊保为之气结,没好气道:“那眼下怎么办?我已身无分文,连马匹都让你前日里换酒喝了。难不成真要我去化缘行乞不成?”眼珠一转,一脸坏笑道:“不如你施展那点金成金的法术,弄些银两来花销花销?”

    “小道士,遇事要心存善念,什么‘点石成金’,不过些不入流的方士愚弄寻常百姓的说辞,岂能当真。”正阳道人老脸一红,想了想道:“对了,此去正北不远有座‘七圣庙’,那庙祝是我方外之交,我们今晚不妨前去投宿。”

    郑尊保无法,只得随正阳道人一起绕过灵州城,前往七圣庙投宿。那七圣庙有些偏僻,两人一路步行,待到得七圣庙的时候,已是月上枝头,鸟雀归林。

    这七圣庙建在一座树林之中,不远之处便是黄河,可闻大河奔流,浪涛拍岸。

    正阳道人迈步上前叩门,“笃笃”之声传出老远。过不多时庙门打开,走出一个瘦长老者,一身道士打扮,青色道袍上补丁累迭,须发花白,手执拂尘,正是七圣庙庙祝。

    老庙祝借月光打量,见是正阳道人,先是一愣,随即大礼参拜:“哎呀,老神仙,却是哪阵仙风把您老给吹来了,快请快请!”忙把庙门大开,延请二人入内。

    郑尊保耸耸鼻子闻了闻,道:“不是仙风,看他这分量,什么仙风也吹不动他了,是香风,是香风!”哈哈一笑,当先踏步而入。老庙祝闻听一脸尴尬,快步跟随其后。

    与各地“二郎庙”、“七圣庙”相仿,庙堂大殿正中,一位青年郎君顶盔带甲,粉面无须,额中竖立一目,倒持三尖两刃刀,皂靴前还有一只神犬,两侧各有三人,形态各异,均着战甲战袍,背箭提枪,正是二郎真君与梅山六兄弟。

    大殿侧门角落搭了一个小小的土灶,炉火上煲着一只砂锅,正咕嘟嘟冒着热气,一股狗肉香味扑鼻而来。

    正阳道人双目一瞪,一把扯住老庙祝衣袖,嚷道:“好你个老不修的孙守敬,竟敢在二郎真君座前吃狗肉,老孙头,你就不怕半夜里哮天神犬来咬了你的狗头!”

    郑尊保指着正阳道人哈哈一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孙道长,他便乘此香风而来!”

    孙守敬大窘,连连说道:“不当人,不当人,老神仙莫要取笑。这黄狗本来是老汉养着看护庙业之用,昨天夜里不知道被什么野兽给咬死了。这乡下穷苦,庙里香油又少,我就想拿它下锅,祭祭五脏。刚才我还在纳闷,这黄狗平日一向关在庙中,怎么好端端就被野兽咬死了呢?原来是它乖巧,知道老神仙今日要来,想要老神仙超度呢。”

    正阳道人闻言笑骂道:“好你个老孙头,两年不见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学会拐着弯骂人了!哈哈,既然你这么说,也罢,就让我来超度于它!”

    低笑声中,这两个半无良道士关门上锁,就在二郎真君座下,哮天神犬面前,大啖狗肉,吃得不亦乐乎。别看庙里生活贫苦,庙祝老孙头倒还存了两坛好酒,也拿出来一同饮用。

    入夜,三人酒足饭饱,老孙头年老体衰,精力不济,自去偏房歇息。庙里也没有什么客房,郑尊保与正阳道人就在大殿之中打了个地铺,将将安歇。

    郑尊保躺在地上,头枕双臂,听庙外大河涛生涛灭,无心安睡,思量半天,终究按捺不住好奇,翻身问道:“哎,老道士,那‘灵山佛指’究竟是什么东西?如今已到洛霞山,你也该讲给我听听了。我看赤松子对这佛指甚是紧张,好像就要天下大乱一样,怎么你一路行来却不着急?”

    正阳道人咂了咂嘴,似是回味了一下狗肉余香,轻声说道:“你倒沉得住气,到现在才问。既然你问起来了,我便讲给你听听,这话说来可就长了……”

    “传说三百多年前,就在此处东北的洛霞山上,出了一个法力高深的妖怪,称作‘青霞老祖’,聚集了一群山精野鬼,盘踞山林。本来呢,这伙妖怪若只是安心修炼,以求大道也就罢了,这世间万物俱有灵性,一旦灵智得开,潜心修行,他日自能跳脱三界,此乃天伦,天庭自不去理会。偏偏那青霞老祖不知什么缘故,与诸佛诸仙结下了天大的仇怨,不但将数百里方圆内庙宇道观、佛像神诋尽数捣毁,更是立起旗号,广招天下群妖,要反上天庭。这下天庭岂能坐视,遂遣天兵天将下界征讨。谁知那青霞老祖端的厉害,又有数位隐世修行的积年老妖闻听消息前来襄助,几次交锋过后,天庭竟然损兵折将,大败而归。玉帝又惊又怒,派人赴灵山大雷音寺向佛祖求援……”

    郑尊保一脸迷惑,插言道:“不会吧?天上那么多神仙,竟然奈何不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妖怪?那神仙也不怎么厉害嘛!”

    正阳道人白了郑尊保一眼,道:“此话差矣。三十三天上大法力大神通的仙家天官自是大有人在,只是那时另有一桩大事,让天庭元气大伤,无暇旁顾。再来那青霞老祖也不是一般的妖精鬼怪,自身大有来历,天兵征伐之时不免有些顾忌,这才屡屡受挫。玉帝为保存天庭实力,休养生息,这才派人赴灵山求援。”

    “哦……”郑尊保点了点头,随口说道:“原来玉皇大帝和如来佛祖哥俩好啊……”

    “你……”正阳道人为之气结,将眼一瞪:“休要胡言乱语!佛祖玉帝乃是上界至尊,岂是你我之辈能妄言揣测的!”

    郑尊保也毫不示弱:“老道士,你心不诚啊!我既然已入道门,拜的是三清祖师,那如来玉帝与我何干?”看了看正阳道人犹自不忿,这才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你接着讲,后来如何?”

    正阳道人心道:“这小子怎么如此执着门户之别?”缓了缓气道:“西天如来佛祖闻知青霞老祖作乱,便赐下法器‘七宝如意’降妖。后来二郎真君带领梅山六兄弟再次征讨,就倚仗这件法宝将青霞老祖禁制,压入洛霞山底,那帮妖怪也就作鸟兽散了……”

    “除恶务尽啊,老道士,你们这些人啊,都是神仙了,怎么还不明白这个道理?既然是邪魔外道,就应该痛下狠手,斩尽杀绝。禁制有什么用?早晚被他逮到机会,翻得身来继续作恶,你们一时手软,却不知多少良善百姓遭殃。唉,不用问了,那什么‘灵山佛指’必定是破解青霞老妖禁制的关键所在,那青霞观的白翼蝠妖必然就是青霞老妖的徒子徒孙。唉,二郎真君啊二郎真君,枉你也称神勇大将军,当日你若手脚利落些,今日何用我来为你背这黑锅!”郑尊保一骨碌爬起来,指着二郎神像直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正阳道人闻言一愣,心中暗想:“这小子的性情怎么变化如此之快,当初白云山上初见之时中正谦和,如今飞扬跳脱,竟是判若两人!不过看他性体桀骜不逊,对上位天官如此不恭,倒是与李长庚一般无二。”好半天,方点头称赞道:“你行事率意而为,果敢利落,不落虚套,颇有我当年的风采,我很欣慰啊。不过这次你错怪二郎真君了,这件事纵然处置有些不妥,却非是二郎真君的过错。”

    “哦?说来听听。怎么好像你跟他很熟的样子?”

    正阳道人摇摇头,道:“据说当年如来佛祖赐下‘七宝如意’的时候,便曾经吩咐过,这青霞老祖得天地之灵,已成气侯,征伐之时可封不可杀,杀即遭天遣。因此二郎真君也只是将青霞老祖禁制在洛霞山底而已。”

    “既然是这样,那灵山佛指遗失,青霞老妖即将出世,却怎么也不见你着急上紧?还是说你有把握能收拾那青霞老妖?”

    “那青霞老祖法力高深,更何况这三百年来,青霞老祖必是苦心修炼,我如何能是敌手?”

    “那你还……”

    “此乃天机,不可泄漏也!”

    看着正阳道人一脸鬼笑,装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郑尊保心头一阵烦躁,只觉这人实在龌龊,差点一脚踹到他的脸上。

    郑尊保见正阳道人不愿言说,也不再深究,重新躺下,在心中默默体会“青莲剑歌”中那精妙之处。

    烛熄火灭,清寒的月光如水,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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