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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笑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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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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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里屯的“特搜班”,顾名思义,就是特务,相当于城里的宪兵。

    领头的叫队长,姓吴,外号吴小个子,三十多岁,一双狼眼,满脸横肉,头戴日式战斗帽,上身穿草绿色毛料协合服,下着马裤马靴,腰挎王八盒子,手拎个大棒子,令人望而生畏。

    这个“特搜班”简直比日本人都坏,自他们来了以后,屯里丢鸡少鸭是小事,一不留神,挨吴小个子几棒子,那是常有的。吓得人们都不敢出屋了,气得背地里大骂吴小个子,骂日本人,也骂陈家大院。因为有人说,“特搜班”是大院请来的,当然,也有人替大院辩解,说大院出于无奈,不得不恭敬“特搜班”。

    这些风言风语,难免不吹进大院。

    陈福本想图清静,不愿管这个“闲事儿”,心里又觉过意不去,多年来,屯子里的大事,都是由大院出面挑头,这似乎已成惯例。

    家里人也常说起这个“特搜班”,尤其陈玉玲,抱怨父亲不该给“特搜班”房子住,不该供给吃喝,她哪里知道父亲的难处。

    陈福迫于一种无形的压力,不得不找来吴小个子,“特搜班”来屯子后,他见过吴小个子两次,说心里话,他特别讨厌这个人,在他看来,吴小个子穿着那身衣服,还不如打家劫舍的胡子,若脱下那层皮,赶不上无赖二流子。

    吴小个子对外人吹胡子瞪眼,见了陈福还算恭敬,油腔滑调:

    “老掌柜,今个儿咋这么闲着找我唠嗑?”

    “吴队长,来有一阵子了,住得惯?”

    吴小个子翅着二郎腿,大刺刺地说:“凑合吧,皇军派下的差事,住也得住,不住也得住,有啥法儿?”

    “是啊,当差就是苦啊……”

    “老掌柜真心疼我们,别光拿嘴甜活人,多赏我们几吊,比啥都强。”

    陈福依宋少彬之计,把“特搜班”的费用,摊派各个粮户,有陈福的面子,又有商会的文书,粮户不愿意也得顺从,但凭良心讲,陈福未多收一纹。

    吴小个子是给脸往鼻子抓的人,皮笑肉不笑地说:“老掌柜不是要给我们发饷吧?”

    “这事儿好说……”

    陈福嘴应承着,心里琢磨该怎么进入正题,他最了解吴小个子这种人,翻脸无情,倘若哪句话说不对,让他拂了面子或给大院带来麻烦,那可就得不偿失。

    吴小个子听说有钱花,坐直了身子:“老掌柜,那我代兄弟们谢谢你了。”

    陈福暗想:看来真得花钱给屯子买平安了,不过,舍出太多,他也不认可,在用钱之道,他是精明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吴小个子脸立时冷落下来说:“老掌柜,你不会拿我们开涮吧?”

    “吴队长,这嗑不唠散了,我是说除了官饷之外,想单给你整几个零花钱。”

    吴小个子乐了:“哎呀,老爷子,你这么惦记我,我说啥也得给你磕一个。”

    陈福摆手说:“慢着,我还有话说。”

    “你说你说,是不是想整治谁?只要你老一句话,我这就去办。”

    “不,不是那回事,我跟屯子里谁都没有仇。”

    “那你是……”

    陈福婉转地讲明了话意。

    吴小个子说:“你别听那些穷棒子胡他妈的咧咧,这些贱皮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陈福正色说:“吴队长,我在这屯子住一辈子了,我不能让屯里老少爷们戳我脊梁骨啊!”

    “老掌柜,你的意思是……”

    陈福从怀里掏出一迭钱,推了过去。

    “老爷子,我还没孝敬你,咋好意思花你的,好,就算我借的,等我有了,一准还你。”吴小个子说着,已把钱揣进腰里:“你老放心,日后我手下的那个人敢在屯里折腾,我扒他的皮!”

    打这以后,“特搜班”在八里屯是消停不少,但他们常去外屯或山里,抓来一些所谓的反满抗日份子,昼夜拷打,凄惨的叫声传来,令人毛骨悚然,别说不敢靠近,路过都得绕着走。

    人们心里真是没缝了,常常暗叹:

    “这日子啥时是个头儿啊!”

    冬天来了。

    几场暴雪过后,天地皆为白色。

    大地寂静了,山林寂静了,一切都仿佛进入了冬眠壮态。

    火炕滚热,,炭盆烧旺,外面冰天雪地,屋内温暖如春。

    八里屯的庄稼人,与其他的关东人一样,都盼望着这个“猫冬”的季节,因为也只有在这个清闲的时侯,才能有少许的欢乐。

    陈家大院也不例外,不,应该说比以往更热闹了,刚入冬,一些亲戚朋友便来串门,名曰是来看望老掌柜,少则住十天半月,多则住至开春,开饭时,十来张桌,有时都坐不下。

    陈福喜欢静,冬天应酬少了,他不大出门,每天必不可少的是,要在前后院转一圈,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他走路脚步声重,不时响亮地咳嗽一声,走迎面的闪开身,说话的放低声,不是畏惧,而是怕打闹笑骂,或说个脏话,被陈福看见,必遭来一顿喝斥。转完后,他回自己屋里,在炕上盘腿一坐,操起烟袋,这是他最大的嗜好。

    但近几天让人感到奇怪,他不但出屋次数多了,而且还常到大门口,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大路。

    人们猜测,老掌柜这是在等待、盼着谁的到来,可又是谁有这么贵重的身份,令老掌柜出门相迎,翘首相望。

    这日,一老一少出现在大院门外,说是要见老掌柜。

    守门的炮手,见两人土里土气,以为又是来蹭饭的,审视了好一阵,才去回报。

    陈福正仰靠在被垛抽烟,听说了,扔下烟袋,连皮袄都没披,趿拉着鞋,一边往外走一边忙问:

    “人在哪儿呢?”

    “大院门口。”

    “快让到前屋上房。”

    炮手迟一下,想说说来者相貌。

    陈福喝说:“磨蹭啥?还不快去!”

    炮手跑走了。

    陈福来到前屋,恰好那对老少也走进来,陈福扑上去,抱往长者,盯盯地看着,眼里闪着泪花,嘴唇颤抖说:

    “老梁大哥,我可把你盼来了。”

    被称为大哥的老梁头,看上去也很激动,用手重重地拍了下陈福的肩膀说:

    “兄弟……”

    院里不少人都出来了,原来老掌柜等盼的是这样两个人,他俩是干什么的?看穿戴不象是大户人家的,大伙儿相互探问着、议论着,都说不出两人的来历。

    玲子妈也跟过来了,亲切地说了声:“大哥来了!“

    老梁头笑说:“弟妹!”

    玲子妈给丈夫披上皮袄说:

    “天怪冷的,还不快让大哥进屋。”

    陈福忙说:“瞧我,光顾高兴了,来来,老梁大哥,咱们进屋。”

    上房屋内,几人坐下。

    老梁头远道而来,狐狸皮帽耳的毛与下颏胡子连在一起,结满了冰霜。

    玲子妈忙递过手巾说:“大哥,快脱了外身,擦擦脸吧!”

    老梁头揩净脸,露出本来的面目,他有六十多岁,刀削的脸膛,高高的鼻梁,一看就是个性恪刚烈,久经风霜的老人,上身羊皮袄,下着兽皮裤,脚蹬“乌拉”鞋,腰扎皮绳,典型的山里猎人也叫炮手的装扮。

    “老梁大哥,这孩子是山虎吧?”

    老梁头一拍大腿说:“这扯不扯,把小兔崽子给忘了,这是我那虎小子,来,快给你叔婶磕头!”

    “哎呀,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陈福高兴地拉过山虎,照那泛红的脸蛋拍了拍说:“好个棒小伙子啊!”

    “叔,婶,俺给你二老磕头了。”山虎说着,趴在地上,“咣咣”地磕了几个响头。

    陈福乐得合不拢嘴了说:“孩子,这不年不节的,磕啥头,快起来……”

    玲子妈上前拽起山虎说:“这孩子虎头虎脑,真招人稀罕,多大啦?”

    山虎憨声地说:“二十二了。”

    “跟二全同岁,几月生的?”

    山虎看了眼父亲,显然他不知道。

    老梁头说:“阴历八月,比二全小。”

    玲子妈左端详右细看说:“才刚戴个帽子,我还以为是姑娘呢,他爹,你看这孩子长得多俏皮。”

    山虎低下头,脸更红了。

    陈福笑着说:“来,小子,坐大叔这儿来。”

    山虎坐下了,他除了比父亲高出半头外,那脸形跟父亲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眉毛格外地黑,眼珠也格外地亮,浑身散发着一种朝气。

    老梁头说:“前些日子,接到你的传话,让我来串门,他就央咯我要跟来,我一寻思,这孩子成年到辈在林子转,也没出过远门,我就把他带来了,一是让你和弟妹看看,二是也让他长长见识。”

    陈福说:“老梁大哥,不是我当兄弟埋怨你,多少年前我就说过,把孩子领来,放我这儿,可你就是见外。”

    老梁头爽朗地笑说:“这不来了吗!”

    玲子妈说:“大哥,这一晃五六年没看见你了,你兄弟成天念叨你啊。”

    陈福说:“可不是咋的,大全娶媳妇那年,我想去接你,一寻思,几天的路程不说,来了,人多,怕你嫌闹挺,想过后接你,不想小日本来后,整得我心不顺,就搁下了。”

    老梁头说:“是啊,我也打怵小日本,要不早来了。”

    “我给你捎信儿,怕你不来,没敢冒朦派车,那成想你和孩子空行走来了,这大老远的路……”

    “兄弟,你还不知道我,在林子里窜了半辈子,拿走路还当回事儿?”

    陈福想起了什么,说:

    “老蒯,你去把孩子他们喊来,这帮玩意,他大爷儿来了,也不说过来看看。”

    玲子妈答应着,刚要出去。

    门开了,陈立全先进来,后面跟着抱着刚满月女儿的秀英。

    陈福板起脸,瞟了儿子一眼,分明是怪儿子来晚了。

    陈立全上前鞠躬,亲热地喊着:

    “大爷儿……”

    老梁头说话声音宏亮,笑着说:“大全,几年不见,你都当爹了。”

    玲子妈说:“大的早满地跑了,小的刚满月,这是大全的媳妇。”

    秀英深施一礼说:“大爷儿。”

    老梁头站起来说:“好好,这侄媳妇一看就是个过日子的人。”

    陈福皱眉说:“玲子呢?这丫头成天不着家……”

    “来了来了……”随着脆亮的话声,玲子抱着小侄儿进来了。

    玲子妈忙接过孙子。

    陈福说:“你没看见你大爷儿?”

    玲子拉住老梁头的手摇晃着,噘着嘴,撒娇说:“我咋没看见,我这不是刚要跟我大爷儿说话吗。大爷儿,我爹看不上我,他老说我。”

    老梁头哈哈大笑说:“你爹也是,咋老说咱老闺女呢,我在这儿,他就不敢说你了。”

    玲子甜甜地叫了声:“大爷儿。”

    “没个正形。”陈福哼了一声,脸上却露出笑容。

    玲子妈把孙子抱到老梁头跟前说:“快让梁爷爷看看我这个大孙子,对了,得让他磕头。”

    “他还小,等大了,这头少磕不了。”老梁头抱过孩子,亲了几下,胡子痒得孩子咯咯直笑。

    陈立全说:“大爷儿,这小子可淘了,别想尿你一身。”

    “淘小子好,淘小子有出息……起啥名了?”

    玲子妈说:“大名有了,这小名也不知叫啥好了。”

    老梁头说:“我给他起一个吧。”

    “那敢情好了。”

    老梁头想了想说:“我看叫狗子吧。”

    “狗子?”

    “弟妹呀,这孩子叫个贱名好养活。”

    陈福高兴地说:“好,就叫狗子了。”

    老梁老弯下腰,解开他和儿子背来的口袋,拿出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套在狗子的脖子上说:

    “爷爷也没啥送的,这是我在山里庙上求来的,给孩子留个念想吧。”

    玲子妈欢喜地说:“我孙儿戴上这个可就长命百岁了。”

    秀英说:“让大爷儿费心了。”

    “我不知又添个了孙女,赶明个儿我来,再去庙上求一个。”

    陈福说:“这当老的惦记他们,日后也不知能不能得他们的济啊!”

    玲子妈说:“能,一准能。”

    老梁头指着口袋说:“玲子啊,我记得你小时侯最愿意吃山核桃,这是你虎子哥给你背来的。”

    玲子扒开口袋说:“唉呀,太好了。”

    山虎始终站在一边,微低着头,摆弄手指没说话。

    陈福说::“咱们唠嗑,把孩子搁一边了,大全,这是你大爷儿的儿子,今后要拿他当你弟弟看啊!”

    老梁头对儿子说“你这孩子也不会说个话,还不叫大哥大嫂?”

    山虎挨个叫着,轮到玲子,他窘迫地不知该如何称呼了。

    老梁头说:“这是你妹子。”

    玲子定定地看着山虎,其实她一进屋就注意上山虎了,她第一感觉是,这个山里人太土气,不过看他那憨劲儿,又觉得挺好玩,她等待着,调皮地说:“叫啊!噢,你要是嫌叫妹子不顺口,就喊我姐吧!”

    秀英小声地对小姑子说:“别瞎说,人家山虎比你大,叫啥姐。”

    玲子俯在嫂子耳边说:“我看他象个傻狍子,我逗逗他玩。”

    山虎窘迫不知如何是好。

    玲子嘻嘻地笑着催促说:“叫呀,我还等着呢!”

    山虎不敢正视玲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叫着:“妹……妹子。”

    玲子忍住笑问:“叫啥儿?”

    玲子妈嗔怪地打了女儿一下说:“这丫头,咋没大没小呢。”

    陈福说:“我跟你们说,山虎比二全生日小,那就排在老三了,你们以后得象亲兄弟似的,听见没?”

    陈立全和秀英都答应下来。

    陈福说:“玲子,我说话你没听见啊?还不赶快叫三哥?”

    玲子嘻笑着,拖长声音叫说:

    “三……哥。”

    山虎不知所措,不敢回应。

    玲子又叫了一声。

    山虎脸更红了。

    陈立全拉山虎上一边坐下,玲子也随过去,听哥哥和山虎说着话,她不时插问上一两句。

    山虎目光躲避着玲子。

    玲子却不依不饶,问:“你叫啥名?”

    “姓梁。”

    “我问你叫啥名!”

    “山虎。”

    “你是山里的老虎啊?”

    “不……不是。”

    “那你咋叫这个名呢?”

    “我爹给我起的。”

    “我看你蔫了巴叽的,叫山猫吧!”

    “山猫?”

    玲子禁不住咯咯地大笑起来。

    山虎真怕了这个姑娘,不敢回话,头垂得更低了。

    秀英掐了玲子一下说:“山虎刚来,你就别逗人家了。”

    陈立全对山虎说:“咱这个妹了就就这样,你在大院呆长就好了。”

    那边,老梁头问:“兄弟,我咋没看见二侄儿呢?”

    陈福说:“大哥,你还不知道?”

    老梁头惊问:“咋的啦?”

    陈福悲戚地把那不幸的事儿,大致讲了一遍。

    老梁头恨骂说:“妈拉巴子,这小鬼子也太洋棒了,要是让我赶上,非擂他两洋炮不可。”

    陈福叹息说:“这事儿把我熬糟的,啥心思都没有了。”

    玲子妈说:“可怜我那二全……”

    老梁头站起来说:“孩子哪儿呢?我去看看孩子!”

    “老梁大哥……”

    老梁头往外就走。

    陈福及众人跟在后面。

    陈占全还是躺在炕上,除了被人扶着上茅房,不看书,不说话,给吃就吃,不给也不知道要,活脱脱一个傻子。

    老梁头进来,看着面目憔悴,两眼无神的陈占全,心里一阵发酸。记得以前他来时,二全还是个孩子,围前围后,央求他讲故事和山里打猎的事,他也非常喜欢二全,夸二全灵气,识文断字,日后肯定有出息。

    玲子妈哽咽地说:“二全啊,你看谁来了,你大爷儿看你来了……”

    老梁头抬腿坐到炕沿上,俯下身说:“二全,不认得大爷儿啦?”

    陈占全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反应。

    老梁头抓起陈占全的右手腕,握在自己手中。

    玲子妈说:“对了,我忘了,大哥就会扎咕病啊,大哥,你快看看,咱二全还有得救没。”

    老梁头问:“都用过啥药?”

    陈福说:“该用的药都用了,可就是不见效啊,大哥,你看这孩子……”

    老梁头没言语,三指搭在二全的腕关节处,闭目切脉,好一会儿,他睁开眼,又翻起二全的眼皮,仔细地看过,轻声说:“这孩子是忧伤过度,急火攻心,病都在这脑袋里啊!”

    陈福说:“对,对,就是这么回事儿。”

    玲子妈急切地问:“大哥,有救吗?”

    老梁头捋着胡须,沉思着。

    陈福愁眉苦脸地说:“唉!大哥,死马当活马医吧,这孩子我都认扔了。”

    老梁头扫了陈福一眼,不悦地说:“兄弟,咋能说这话呢?万分有一点希望,也得扎咕啊,这么着,你要是信得过,把二全交给我吧!”

    陈福颤声地说:“大哥……”

    玲子妈流下欢喜的眼泪。

    老梁头说:“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得下猛药啊。”

    陈福说:“大哥,你开方子吧,我这就让人去镇上药铺抓。”

    陈福摇头说:“不,我得用自己采的药,配给二全吃,或许能管用……山虎。”

    山虎应声过来。

    老梁头说:“你明个儿起早,回去把我那个药箱拿来。”

    陈福忙说:“大哥,孩子还没歇过乏呢,过几天再说吧。”

    老梁头说:“年轻轻的,能累哪儿去,还有几种药,走时我告诉你。”

    山虎说:“我明个儿天放亮就走。”

    陈福说:“这山里本来就不太平,大老远的路,咋能让孩子一个人去呢。”

    老梁头呵呵一笑说:“山虎早就一个人下林子了,话又说回来了,路上真遇上有下卡截道的棒子手,我就不信他还敢把我老梁头的儿子绑了?”

    陈福深知他这位大哥在山里的威望。

    陈立全说:“爹,我跟山虎去吧!”

    陈福说:“行,套张爬犁,再带上几个炮手。”

    老梁头摆手说:“不行,那太扎眼了,大全,你们谁也不用去,就派个车老板跟山虎回去。”

    陈福眼睛湿润说:“大哥啊,过去你救我一命,眼下又救二全,你的大恩,我陈家几辈子也报不过来啊。”

    “一家人咋能说这个外道话呢?”

    玲子小声对嫂子说:“咱爹又提那件事了,我打小听过多少遍了。”

    秀英说:“你是说梁大爷儿救咱爹的事儿?”

    果然,陈福转过脸,对家人说:“你们一天就知道吃啊,喝呀,享清福,想没想过,这福是咋来的?要是没有你梁大爷儿,能有我这条老命,能有这个家吗?”

    老梁头阻拦说:“兄弟,这陈康烂谷子,你老提他干啥儿?我那也是赶上了,依我说呀,啥事儿都是凑巧,要不然咱哥俩有这个缘份。”

    “大哥,你话是这么说啊,可我能忘吗……”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记得大全已四五岁了,陈福的父亲还活着,家中的大事小情,基本已由他这个少掌柜料理了。

    这年秋天,陈福独自一人去山里几个木帮结算工钱,那时,陈家还没有这么大的家业和这么大的名气,也没有这么多的炮手,不,即便有也不能带,人多惹眼,恐怕更不安全。

    陈福骑着马,大洋都放在褡裢里,匣子枪也暗藏在里面。因为他常去山里,路较熟,便没当回事。大概是第三天的中午,遇见一个与他有交情的木帮把头,两人高兴,喝了好多酒,而后陈福急着赶路,那个把头一再挽留,陈福年轻气盛,虽身子在马上直摇晃,还说自己没喝多,执意要走。

    那把头无奈,千叮万嘱他路上多加小心。

    陈福信马由纲,太阳偏西时,来到猴岭,翻过去就到了又一个木帮所在地,因这儿坡陡林密,平时路过,要下马,步行过去,可今天陈福在酒精的作用下,没有在意,脚踹马镫,拍打马臀,奋力往上攀登,就在刚接近岭上之时,突然马失前蹄,还未等陈福提紧缰绳,他与马都失去重心,一齐跌入山崖下……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不,应该说也没多长时间,林子还有亮光,天还没黑下来,陈福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他第一个感觉是,浑身巨痛,脸上粘乎乎的稠液,遮住了眼帘,这是流出的血。他想站起来,除了右胳膊尚能动弹,身子瘫软,没有了知觉。他的酒也全醒了,脑子清楚地闪过一个念头:完了,一切都完了。

    树上有几只归巢的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陈福强迫自己恢复意识,既然还有一口气,那就不能在这儿等死,他用右手抹去脸上的血,努力地睁开眼睛,逐渐地看清了周围。

    这是一个沟趟子,往上看,树木遮挡,不知有多深,不过从那些拆断的枝条可看出,若没树的缓冲作用,他早被摔死了。而在离他不远处,是他的坐骑,马头已摔得粉碎。陈福不忍心去看,把目光转向另处。

    “下一步该怎么办,就这么静等着?等人来救?笑话,不要说人们不知道他的处境,就是知道了,想下到这么深的沟救也难,那么只能靠自己了,可是自己只有喘息之力,想爬上去,岂不在作梦?”

    陈福胡思乱想着,他后悔不该饮酒过量,他后悔没下马步行,他后悔……唉!千悔万悔又有啥用,眼下该想的是该怎么活下去,求生的欲望使他想站起来,但刚动一动,疼痛袭来,险些又昏了过去。

    陈福绝望了,彻底地绝望了,他也算是个刚强的汉子,想到自己竟死在这儿荒山野岭,想到父亲,想到媳妇和孩子,禁不住流下无声地泪水……

    突然,一种异样的喘息声传来。

    陈福寻声望去,顿时惊恐万状,毛骨悚然。

    树丛边站立着三只恶狼,中间是只老狼,它身子肥胖,高昂着头,嘴张开着,露出尖厉的牙齿和鲜红的舌头,其余两只略瘦,前爪弯曲,腰部弓起,似乎在等待老狼一声令下,便发起攻击。

    陈福下意识去摸枪,但枪在褡裢里,和那些钱都被压在死马身下,还好,身边有块石头,他用右手抓起来,尽全力抛掷出去。

    恶狼受此惊吓,本能地退几步,片刻又逼上来,尤其那只老狼,极为狡猾,它顺血腥味寻来,发现死马,却没有撕咬,而是把目光定在尚有一息的陈福身上,它知道陈福没有死,不敢冒然靠前,待对方作出反应后,它判断确无危险,便低吼一声,发出进攻的命令。

    两只瘦狼纵身跃起,嗥叫着向陈福扑来。

    陈福悲惨的大叫一声,本能地用手护住脸……

    就在这千均一发之时,凌空飞来一人,准确地落在陈福的面前,用身子挡住陈福,双手左右翻飞,迎打在两只瘦狼头上,就听“啪啪”几声,两只瘦狼哀叫着,摔落在三步之外,腿蹬动着,双双毙命。

    那只老狼见势不妙,掉头就跑,但来不及了,飞来那人已从后背摘下枪,“咣”一道火光,老狼的狼头被打个大洞,声都没叫出来就死了。

    陈福已失去了意识。

    来者蹲下,挪开陈福挡住脸的手,唤叫着:

    “喂,伙计,醒一醒……”

    陈福以为自己已葬入狼腹,隐约听见唤声,身子抽搐一下,犹在梦中。

    来者大至查看下陈福伤情说:“伙计,你伤得可不轻啊,咋摔到这里了呢?”

    陈福这才看清,眼前真的不是狼,而是人,他心里一阵欣喜,嘴嗡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这个救人者,就是后来被陈福尊为大哥的老梁头。他把陈福背回附近的马架子里面,轻放在草铺上,这是他的临时住处。

    陈福至此还将信将疑,以为遇见的是神仙,喃语地问说:“大哥,你是……”

    老梁头先给陈福揩净脸上的血说:“我是来这儿下套子的,刚好碰上了。”

    陈福流下泪,咽声地说:“大哥……”

    老梁头是个以打猎为生的炮手,出没于大山之中。这日他来猴岭检查咋日下的套子,刚下到沟底,忽听有狼的嗥叫声,过去,常有套住的猎物,失去了反抗能力,被狼吃掉,莫非这次……他忙跑到高处,往下一看,首先发现的是那匹死马,继而顺狼欲扑的方向,看见了一个人,他大吃一惊,以他经验,狼如此围攻那人,说明那人还活着,他本想摘下身上的洋炮,但这样近距离开火,恐怕枪砂会伤及那人,他想换个角度,还未等挪步,那狼已扑上去,老梁头不容多想,纵身跃下,赤手搏斗恶狼……

    后来陈福才知道,老梁头不但枪法百发百中,还有一身好武艺,别说两只狼头,就是块坚硬的石头,他运上气,一掌也能打个粉碎。两人结为兄弟后,陈福不止一次目睹老梁头的功夫。同时,老梁头又深谙医道,如此身怀绝技之人,竟隐在大山之中,令陈福感叹不已。

    老梁头用推拿之法,将陈福骨折归于原位,用木杆固定住,又给陈福服下草药。这才问及陈福的来处。

    那时陈家大院并没有多大的名气。

    老梁头托人给陈家捎去信。

    陈福的父亲赶来,未问儿子的伤情,便是一顿臭骂,说儿子贪杯误事,见酒不要命,若不是碍着救命恩人的面子,险些扇儿子几个耳光。

    陈福是个有记性的人,暗暗发誓,从此再也没有发生饮酒过量的事。

    陈福的父亲对老梁头千恩万谢,旨意留下褡裢里的大洋不说,还要另送一份厚礼。

    老梁头见老梁头,进门纳头便拜,说什么也要和老梁头结为磕头兄弟。

    老梁头见陈福也是个性情中人,高兴地与他焚香盟誓。

    此后,两人频繁来往,亲密无瑕,犹如一家。随着岁月的推移,年纪的增长,腿脚懒了,相对走动的少了些,但彼此心中都惦记着对方。坚辞不受,他说救命治病,这是行武之人的良知和炮手的本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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