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者:刀客
第六天,山虎和同去的黑头回来了。
老梁头亲自煎熬汤药,并看着二全喝下去,随时把脉观察,增减药量,刚开始,二全喝了就吐,几天过后,二全有了显著的变化,不但脸上逐渐红润,神情也稳定了,眼珠转动得也灵活多了。
大概一个月,二全的病好多了,只不过眼睛偶尔上翻一下,这是后遗症,不知内情的人,看不出来。
陈家大院一片欢腾,又是杀猪又是宰牛,比过年还热闹。
陈福也破例来到上房,与大伙儿在一起吃了好几顿,他知道他在场,人们受拘束,草草吃上两口便下桌了,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平常与老伴儿在自己房里吃“小灶”,不,近来又多了一人,那就是老梁头。每天三顿饭,他和老梁头对痤小炕桌边,且知道老梁头愿意喝酒,顿顿要陪老梁头喝上几盅。菜不用说了,三天两头必摆上火锅,这是老梁头最喜欢的。
又过了几天,老梁头提出回走。
“啥儿?大哥,你别就走了,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你一大把年纪了,孩子也跟来了,过些天派大车把家搬来,你在这儿养老吧!”陈福说的是心里话,他每天除了睡觉外,几乎与老梁头形影不离,也不知为何,这次见到老梁头,越发地依赖和离不开了。
老梁头说:“兄弟,你的心意我领了,可你还不知道吗,我在山里呆惯了,几天不钻林子,这骨缝都发紧,嘿,天生就是这个命啊!”
陈福说:“是,我知道大哥是闲不往的人,可你把家安在大院,咱这儿离山也不远,你多昝想去山里散心,我不拦你。”
老梁头笑说:“哈,那是两回事儿,我家不搬来,我不说来也来了吗。”
陈福动情地说:“大哥,咱俩一个头磕在地上,我上没有父母,只有你这么一个老哥哥了,你就不能来我这儿享几天清福?你呀,还是没把我当你的亲兄弟啊!”
老梁头拉着陈福的手说:“兄弟,你这么说,大哥心里难受啊,眼下,我不还能动吗?真到了张口等吃的时侯,我不到你这儿上哪儿呀?”
“大哥,你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在一起呆几年啊!”陈福说到这儿,想起了什么:“噢,大哥,你不愿来,是不是惦记那位……”
老梁头一怔,笑着说:“这到不是……”
陈福知道老梁头在山里有一个相互照顾、相互依靠多年的老相好,他暗怪自己粗心,不该忘了那个人:
“大哥,你就把那个未过门的老嫂子也接来吧!”
老梁头说:“胡扯,咱们孙男弟女都一大帮了,你让孩子咋看我呀?再说了,山虎小的时侯,我都没办人儿,老了就和她这么将就吧!”
陈福了解这位结拜大哥的性格,知道再劝也没用,他不吱声了,其实他执意要接来老梁头,还有另个原因,那就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侯,有老梁头在他身边,他似乎有个主心骨,不过,他不好意思说出口。
老梁头这阵子与陈福闲唠,多少也看出陈福这番心事,说实的,此去他也不放心他这个兄弟,想到这儿便说:“兄弟 ,我打算把山虎给你留下。”
“那敢情好了。”陈福脱口而说,他虽与山虎唠得不多,但他看出山虎憨实且还机灵。
老梁头沉思说:“这孩子打小跟我在林子里闯荡,大小事也经历过一些,留你身边兴许是个帮手。”
陈福有些过意不去了说:“大哥,你老身边没人照顾那行啊?”
老梁头朗声说:“我还没老到那份儿,就这么定下了。”
大院上下,凡是与老梁头熟悉的人,都不愿意让老梁头离去,除了陈福苦苦相留,还有一人抓住老梁头的手不放,这个人就是陈占全。
陈占全本来性恪就内向,遭受这次重大的打击后,更加少言寡语了,但与老梁头有说不尽的话,不单因为老梁头治好他的病,而是他从内心敬佩老梁头是个有正义感和有本事的人。他不止一次套用书上的话对妹妹说:咱梁大爷儿就是那行侠仗义的好汉。
“大爷儿,你留下吧,教我枪法,教我武艺,我跟日本人有血海深仇,这个仇我不能不报啊!”
老梁头赞许地说:“好小子!有骨气,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眼下病还没好利索,这事急不得啊。”
陈占全恨恨地说:“我现在一看见日本人和那些走狗,气就不打一处来,大爷儿,你不留下,我也不想在这儿呆着了,我跟你走。”
老梁头笑说:“净说孩子话,跟我去就能报仇了?不是大爷儿不想带你,山里日子苦不说,你爹也舍不得你啊!”
“我……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就是不想再受日本人的气了。”
老梁头叹口气,语重心肠地说:“二全啊,我这次来,见你爹老了不少啊,他也是扔下五十奔六十岁的人了,还操持这么大个家业,不易呀,你和你哥该替换下你爹,让他歇歇了。”
陈占全不出声了,但决非动心,仇恨的种子已深埋在心底处,他脑海里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怎样为桂花报仇雪恨。
老梁头是很疼爱陈占全的,安慰说:“孩子,你想学武练枪,大爷儿答应你,日后一准满足你这个心愿,大爷儿的话你还不信吗?”
陈占全点点头。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老梁头和儿子唠了大半宿。自小到大,儿子一直跟着他,从没分开。而今要把儿子留在陈家大院,他真是舍不得,但理智告诉他,儿子大了,不能总窝在山里,不求大富大贵,也得让儿子有个出息。况且他也是个讲义气,重情感的人,心中惦记着陈福,有儿子在陈福身边,他多少还能放点心。
“爹,你别看这儿吃得好喝得好,我是真不愿意留这儿啊!”
老梁头知道儿子的禀性,与他一样,不是贪求富贵之人,说实的,让儿子留下,他也没有太充分的理由,但已答应了磕头兄弟,怎好出尔反尔呢。
“儿子,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让你在这儿呆一阵子,一是帮帮你叔儿,另外大院经的事儿多,你也能开开眼界,见见世面。你都这么大了,总不能一辈子跟着爹啊!你放心,我和你叔儿是生死之交,他不会亏待你的。”
山虎嗫嚅地说:“我知道我叔对我好,可是……”
“那是和大全二全处不来?”
“不,他俩对我挺好的,嫂子对我也不错,就是那个玲子,她……她总呲哒我,说我是土包子,还说我的傻狍子。”
老梁头哈哈地笑说:“玲子是你叔婶的老丫头,岁数小,爱拔尖儿,你比她大就让着点她呗。”
山虎也有些孩子气地说:“我不是不让着她,可是……唉!要是冲她呀,我一天也不在这儿呆。”
老梁头说:“等开春时我来,你真在这儿呆不惯,咱们再回去,行不?”
“我听爹的。”
“还有,你二全哥身子骨弱,过些日子,你帮他练练腰,提提气,这不管干啥,没个好身板咋行呢!”
“爹的意思是……”
老梁头思忖说:“二全心思重啊,他想学点武把式报仇,唉!他哪知道这功夫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到手的活儿。”
“是啊,二全哥一提起小日本,恨得是直咬牙。”
老梁头感慨地说:“搁谁也咽不下这口气啊……对了,山虎啊,日后你一人在外,要记住爹的话,遇着事儿能忍则忍,不要沾火就着,话又说回来了,没事不能惹事,有事不能怕事,真欺负到头上,咱不能装狗熊。听见没?”
山虎郑重地说:“爹,我记住了。”
父子俩儿谁也未曾想到,这是一次最后的诀别。
老梁头回山里了,正如他所说的,在他走后,陈福待山虎视如己出,不,某种程度上比亲儿子还好,这不是知恩图报,而是他从内心真的喜欢山虎,平日里,看见山虎便唠上几句,还隔三岔五把山虎叫到小炕桌,让山虎陪他喝上两盅。
这在大院可是最高的礼遇了。
陈立全和陈占全到不觉为然,他俩与山虎都很合得来。
唯独玲子心里有点不大平衡,在她看来,爹妈最是疼爱她,也很少让她上那张小炕桌,可山虎却常与爹坐对面,且爹慈眉善目,脸上还挂着笑容,她能不嫉妒吗。当爹的面,她不敢言语,背地里她没少欺负山虎。
“土包子。”这是玲子给山虎起的外号:“看你呆头呆脑的,心眼儿还挺够用啊,你是咋把我爹我妈哄得滴溜转的?”
山虎憨憨地说:“我也没哄啊……”
“那我爹咋老让你陪他吃饭?”
“我哪知道啊,他老人家叫我,我也不能不去呀!”
“我问你,你跟我爹说我啥了?”
“我……我啥也没说呀。”
“那我爹这两天咋总瞪我呢?”
山虎想了想说:“这你不能怨我呀,我叔说你……”
“说我啥儿?”
山虎怕惹翻玲子,不敢说了。
玲子一跺脚说:“说呀!”
山虎小声说:“我叔说你整天往院外跑,没正形,象……象个跳马猴子。”
玲子急了说:“好啊,你骂我……”
山虎忙说:“不是我骂你,是……是我叔说的,我……我起誓,我……”
玲子见山虎那副憨相,一下子笑弯了腰。
山虎趁机跑了,他真怕了这个喜怒无常的老妹子。好在院子大,他又有意躲着她,一般很少见面,走道碰见,能避开就避,实在避不开,他就低头过去,可顺利过去的时侯很少,他不搭理她,她却叫住他,若她高兴,就调皮地逗他几句,常把山虎弄个大红脸,若她不高兴时,便无名状地熊他一顿,山虎从心里往外打怵这个“跳马猴子”。
玲子妈为此曾嗔责女儿,不许她欺负老实巴脚步的山虎。
玲子嘻笑说她是在和山虎闹着玩。
山虎想父亲了,想自由自在的山里生活,同时隐约也想一个与玲子相似的人,她比玲子岁数小,长得没有玲子俊俏,却比玲子耐看。最主要的是她不耍戏他,真心真意地叫他哥哥。在山里时常见面,他不感觉怎样,离开这么长时间,尤其是与玲子发生“口角”,拿她与玲子比较,他才越发地把她看成是他的妹妹,至于内心为什么总闪现她的影像,他也说不清。
这日,陈福把女儿玲子和山虎找到他的屋里。
玲子眼睫毛忽闪着,看看面沉似水的父亲,又看看旁边的山虎,她以为山虎真的向父亲告状了,见山虎神色坦然,又觉不象。
陈福操起烟袋,拉过烟笸箩。
玲子忙上前,笑嬉嬉说:“爹,我给你装烟。”
陈福哼了声说:“不用你。”
“我是你老闺女,你不用我用谁?”玲子说着,给父亲装满烟,又点着火。
陈福爱妮地说:“净耍贫嘴。”
玲子撒娇说:“爹,你老说我,赶明个儿,我走远远的,不着你的面,看你想我不!”
陈福说:“你这么大了,都该找婆家了,还不定性。”
玲子脸红了说:“爹,你说啥呀,我才不找婆家呢。”
山虎扭过脸偷笑。
玲子发现了说“你笑啥?”
山虎说:“我……我也没笑啊。”
陈福抽过几口烟说:“玲子,我把你和你三哥找来,是想对你说,以后不许乱出去,非得出去,也得让你三哥跟着,眼下这屯子多乱啊,这么大的院子还装不下你?你呀,就是野惯了。”
玲子争辨说:“我也没总出去啊。”
“再犟嘴,我给一烟袋锅子。”陈福说着,转向山虎,换了个口气说:“山虎啊,你以后给我看着她,她要是出院,你把她拽回来,她要是不听话,你就给她两撇子。”
玲子噘起嘴说:“爹,你让他打我?”
陈福正色说:“咋的?他是你三哥,打不得你吗?”
玲子小说声对山虎说:“你敢?”
山虎也小声说:“我……我不敢。”
陈福听见了说:“嘀咕啥?山虎,叔的话你不听?”
山虎忙说:“叔,你老放心,她走一步我跟一步,准定看住她。”
陈福早已对大院的人下了话,出门在外,尽量躲开日本人和特搜班,免得引来麻烦。二儿子那件事,在他心中留下阴影,使他一想起来就不寒而粟,所以他现在时时都在防范,而对任性的女儿,他更格外地操心,想来想去,他想到了用山虎跟着女儿的主意,他看中的就是山虎的本份。
山虎果不负陈福重托,从那日答应陈福后,他真的寸步不离玲子,就连在大院里,他也紧盯着玲子,生怕一眼照看不到,她跑了出去。
刚开始,玲子未感到不便,有山虎在身边,时常拿他逗趣开心,反觉得挺有意思的。时间长了,她觉得盯着她的这双眼睛太厉害,拿她的话来讲,就象是贴树皮虫子,想甩都甩不掉。
这天,山虎从玲子屋门前过,听玲子喊他,他停住脚。
“你发啥呆,进来呀。”玲子在屋里喊说。
山虎说:“我……我在外面等你吧!”
“我让你进来你就进来,端啥架子?”
山虎还在犹豫。
玲子崔促说:“快点……”
山虎不得已推开门,头刚伸进去,一个凉冰冰的东西顶在他的脑门上,吓得他险些叫喊起来,结巴地问:
“你……你这是干啥儿?”
玲子手握着一把大镜面匣子枪。
“老妹子,我……”
玲子见山虎脸都变色了,禁不住格格地笑起来。
山虎这才觉出玲子是在取笑他,拨开枪嘴子说:
“你可吓死我了。”
玲子笑着说:“你看你这个猫胆儿吧,没见过枪咋的?”
山虎不好意地笑说:“你咋这么闹呢,枪要走了火咋整?”
“我没装子弹……对了,你知道这是啥枪吗?”
山虎摇摇头。
“土包子,这是匣子,知道不?”
“匣子就匣子呗,那有啥儿……”山虎转身想走。
玲子说:“站住。”
山虎停住脚。
玲子说:“你不行告诉我爹,说我拿枪吓唬你,听见没?”
山虎说:“我说这个干啥儿。”
“那好吧,看你还挺勉够意思的,我赏你个吃的吧!”玲子说着,拿出一个桔子,扔给山虎,这是关里老客特地给父亲带来的,这种水果夏天山里都少见,冬天就更稀罕了,玲子妈偷塞给女儿几个。
山虎托在手中,相看着,好奇地问:“这是啥玩意,瞧着怪好看的。”
“桔子,没见过吧?土包子。”
山虎欲放下。
玲子一脸真诚地说:“这是吃的,你一天看着我挺累的,送给你吧。”
“这么好的东西,还是你留着吧。”
玲子故作生气说:“咋的,我还能药死你呀?”
山虎忙说:“不,不是,我……”
“快吃吧,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
“这……这咋吃啊?”
“咋吃,你说咋吃?用嘴呗。”
山虎轻轻地咬了一口,一股甜水流出来,他没细品嚼,几口吃了下去。
玲子说:“啥味儿?”
山虎回味着说:“涩不丢的,酸巴拉叽的,挺好吃。”
玲子忍不住了,又格格地笑开了,眼泪都笑出来了。
山虎被笑愣住了。
“这桔子剥皮才能吃,你……你个傻狍子。”玲子说完又笑开了。
山虎这才意识到又被子玲子戏弄了,脸红红地走开了。
玲子以为山虎生气,不会再跟着她,她想溜出大院,单独出去玩,刚走到门口,山虎又悄没声地出现在她的身边。气得她大叫着:“你咋象个尾巴似的老跟着我?”
山虎说:“叔说,你出大院,我就得跟着。”
玲子尖声地说:“你没听见外面货郎鼓响啊,我去买东西。”
“那我也去。”
“你去干啥?”
“我看看还不行啊?”
玲子狠狠地瞪了山虎一眼,转身跨出大门。
山虎紧随其后。
离大院不远处道边空场,有两副货郎担,卖货的是爷俩。因为卖的大多是女人用的东西,诸如针头线脑、木梳、胭脂、手绢、花布,所以围上的大多也是小媳妇和大姑娘 。
玲子挤进圈里,与几个要好的伙伴打过招呼,弯腰挑了好几样,手拿不了,回头寻看着,喊山虎说:“你过来呀。”
山虎说:“我在这儿等你吧。”
“我让你过来帮我拿东西。”玲子此时觉得山虎跟来还是有用的。
山虎应声上前,撩开衣襟,兜住玲子所买的东西。
“闪开闪开,都围在这儿干啥?”
随着喝喊,一个大棒子伸进来,拨开人群,来者是吴小个子。
人们“呼啦”地散开了。
玲子还蹲在货担旁,没理会喊声。
吴小个子用棒子尖,捅了玲子后背一下说:
“你没听见啊?还挑啥?”
玲子站起来,回身愠怒地说:“我挑不挑该你啥事,你管得着吗!”
吴小个子眼一瞪说:“哎呀,你这丫头说话挺冲啊!”
玲子知道吴小个子是特搜班的,她并不害怕,细眉挑起说:“我在这儿买货碍着你啥事了,你用棍子捅我?”
山虎忙把玲子拉到一边说:“走吧,咱们回家。
玲子却不肯走。
吴小个子见玲子穿戴,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不想理玲子,说:“你个小丫崽子,一边去。”
玲子还想说什么,被山虎拽住。
吴小个子转向卖货的父子:“你们是哪儿来的?”
老头忙鞠了一躬说“老总,我们是外屯的,做点小买卖。”
“外屯是哪个屯的?”
老头哆哆嗦嗦说出也屯名。
“我常来这儿,大伙儿都认识我,不信你问问他们。”
二扁头哪儿有热闹也少不了他的,他抄着袖,抽着鼻涕说:“是,这老家伙儿,十天八天就来一趟,那钱让他赚老鼻子了。”
吴小个子横了二扁头一眼。
二扁头不识趣,自来熟地冲吴小个子呲牙一乐。
吴小个子指着那个半大小子问:“他呢?“
老头说:“我儿子,来,快给老总行个礼。”
吴小个子见有人围观,尤其有不少女人,他想趁机耍耍威风,唬着脸说:“你不好好在你们屯做买卖,走屯串户的,是不是给反满抗日份子划拉情报?”
“情报?啥情报?”老头懵了,他恐怕连情报这两字都没听说过。
二扁头在旁边装明白说“吴队长是说你给胡子通风报信,这都听不懂,还做买卖呢!”
吴小个子顺手给二扁头一棒子骂说:“妈拉巴子,哪儿都有你,我他妈的先把你押起来!”
二扁头疼得一咧嘴,撒腿就跑,跑出不远,又恋恋不舍地站下了,伸脖看着。
吴小个子说:“挑上担子,跟我走吧。”
老头问:“老总,上哪儿?”
“上哪儿?特搜班!”
“啊!”老头腿发软,哀求说:“老总啊,我们爷俩可是正经的买卖人啊,老总,你就放过我们吧!”
吴小个子手掂着棒子说:“少他妈的磨叽,快走!别找捧!”
老头带着哭腔央求周围的人说:“我说老少爷们、他叔他婶、他姐他妹,咱们认识的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就给说说话,讲讲情吧!”
人们惧怕吴小个子,敢怒而不敢言。
玲子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她同情货郎父子,又痛恨帮着日本人的特搜班,忍不住地喊说:“他叫你走你就走啊?你不跟他走,看他能把你咋的!”
吴小个子寻声,见又是玲子,他恼怒地奔玲子走来说:“小丫崽子,你想找死啊?”
玲子不示弱地说:“你说谁小丫崽子,你也太霸道了,凭啥把人家带走?”
吴小个子一拍王八盒子说:“凭啥?就凭这个,咋的吧!”
玲子鄙视地一笑说:“就你那破玩意儿,我见得多了,我们家有的是,用土篮子装,吓唬住谁呀!”
吴小个子一愣说:“哎呀,听你这话你是有来头啊,我问你,你是谁家的?”
山虎害怕地扯着玲子说:“你别惹事生非了,咱们赶快走吧!”
吴小个子喊说:“慢着,想走?你当这是你家呀?跟我上特搜班去一趟。”
玲子说:“我就不去,你能把我咋的?”
吴小个子骂说:“妈拉巴子,小婊子,还反了你了……”
玲子气红了脸说:“你……你小时侯你妈是用粑粑疥子给你擦的嘴,咋张口就骂人?”
吴小个子冷笑说:“骂你是轻的,我还要捧你呢!”
玲子也是性情刚烈的人,大声说:“小样儿,我怕你?三哥,捧他!”
山虎懦弱地不敢上前。
玲子气骂山虎:“你真是个废物!”
“我连他一齐捧!”吴小个子说着举起棒子。
就在这儿危急时侯,一个人冲上来,劈手夺下棒子,扔在地上说:“你个大老爷们儿,跟一个姑娘使横,算啥能耐!”
吴小个子后退几步说:“你……”
来者是黑头,他出外回来,打这儿路过。
玲子来劲儿了说:“黑大哥,捧他!”
黑头冷冷地看着吴小个子。
玲子还在喊着:“黑大哥,打他呀!”
吴小个子气急败坏地拔出枪,顶在黑头的胸口说:“我……我他妈的蹦了你!”
山虎一看见枪,吓得一哆嗦,怀里的东西都撒落在地上。
黑头下意识把手伸向后腰,怀里空空的,这才想起老掌柜不许带枪出院。
吴小个子以为黑头要掏家伙儿,想要先下手,他刚欲扣动扳机,手腕被什么击了似的,疼得一颤,“啪”枪掉在地上,他大喊着:“啊!谁他妈的打我?”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不知吴小个子为什么扔下枪,也不知他为什么叫喊 。
吴小个子还喊着:“是那个小子暗算我,有种的就站出来!”
人们面面相觑,就连玲子和黑头也觉得非常奇怪。
山虎还蹲在地上捡落下的东西。
吴小个子从没吃过这样的亏,丢这么大的脸,他拾起枪,狂喊着:“我今天要是整治不了你们,我……我他妈的就不姓吴。”
黑头的气也上来了骂说:“我日你奶奶的,姓吴的,来吧,老子和你拚了!”
“吴队长,吴队长……”一个人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跑来。
这人是陈立全,有好事儿的跑到大院报的信,他怕妹妹吃亏,急忙赶来。
吴小个子为特搜班的开销,常与陈立全接触,相互间也算有一定交情,他见了陈立全,忙说:“你来的正好,给我找条绳子,帮我把他们捆起来。”
陈立全俯在吴小个子耳边小声说:“吴队长,这不是大水冲到龙王庙了吗,自个家人,咋还整起来?你不认得她呀,她是我妹妹。”
吴小个子一愣:“你妹妹,真的啊?”
陈立全说:“这还能有假的吗?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吴小个子愤愤地说:“我说的吗,别人谁敢跟我这么拔犟眼子啊!”
陈立全也曾是个年轻气盛的人,但在父亲的言传身教和历练下,已逐渐成熟起来,他为了让吴小个子有个台阶下,大声训斥说:“玲子,老吴大哥你不认识啊?你看你把老吴大哥气的,等我回家告诉爹,非得让爹好好骂你一顿不可。”
玲子争辨说:“谁气谁呀,是他……”
陈立全喝止说:“你少说两句吧,嘴硬!”
吴小个子见此,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既然是你妹妹,算了,谁让咱哥俩有交情啊,可这个黑大个儿不能走!妈拉巴子,这小子下黑手。”
陈立全忙问:“他跟你动手了?”
“你看……”吴小个子撸起腕子,确实红肿一块。
陈立全板着脸说:“黑头,你胆了也太大了,连吴队长你也敢……”
黑头分辨说:“少掌柜,我就抢下他的棒子,真的没打他。”
吴小个子指着伤处,赖气地说:“那你说这是谁打的,鬼打的?”
玲子说:“你自个儿手抽筋,枪掉在地上了,你赖谁?”
不要说吴小个子不知道是谁打的他,旁观者也弄不清吴小个子是如何受的伤。
陈立全陪着笑脸说:“吴队长,你要怪就怪我吧,他是我们大院的炮手,这么着,明个儿,我带他去你那儿陪罪,今天你说啥也得给我个面子。”
吴小个子脸上抽搐几下。
“你们还不回去?”陈立全大声地说着,又是偷偷地使来眼色。
黑头转身走了。
吴小个子想说什么。
陈立全忙上前搂住他说:“吴队长,犯不着跟他们生气,走,咱哥俩儿找地方喝两盅去。”
吴小个子是个五毒俱全的主儿,听说有酒,又有陈立全的面子,这气立时消下几分,在陈立全的拉扯下,半推半就地随陈立全走了。
那货郎担爷俩儿,趁乱时早溜走了。
玲子回走,刚走两步,见山虎还蹲在地上捡找什么,她气不打一处来,上去把山虎怀里的东西,都拨打到地上,又用脚踩了几下喊说:“你还捡啥?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山虎从没见玲子发这么大火儿,不敢正视她。
玲子在前边走着,不住地回头尖刻地数落着说:
“你看你,蔫头蔫脑的,三杠子也打不出个扁屁,你个土包子,你个窝囊废,连一个小个子都不敢打,你还算个男的?我跟你说,你以后不准再跟着我,你不嫌丢人,我还丢不起这个嗑碜呢。”
山虎耷拉着头,脸胀红着,嘟哝说:“不跟就不跟,你当我愿意跟呀,是叔让我跟的,我不得听叔的话啊?”
“我这就回去跟我爹说。”
山虎说:“叔要是听说你在处边惹事生非,不骂你才怪。”
玲子停住脚,是啊,父亲知道这事儿,岂止是骂,恐怕……哥哥是不会告诉的,黑头也不能说,只是眼前这个山虎……她指着山虎说:“你不行上我爹那儿告舌。”
山虎没吱声。
玲子提高声音说:“听见没?”
山虎说:“你不让跟着你了,这事儿我不得跟叔说啊。”
玲子一怔,没想到山虎用这话堵她的嘴,她翻了山虎一眼说:“这……这不用你去说,过后我跟我爹说吧!”
山虎说:“那明天你再出门,我是跟啊,还是不跟?”
玲子没好气地说:“跟吧,跟吧,你个跟脚星,我看你跟到啥时侯。”
山虎与玲子相处时间长了,也敢说话了,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当你是山里的狍子,我愿意跟着你啊,我……我这也是没办法呀。”
“你……你变着法骂我?”
山虎扭头偷笑。
玲子气得一跺脚走开了。
大院的人都瞒着陈福,过一阵陈福还是知道了,这是吴小个子与陈福见面后提起的,陈福少不了又是一番道歉,并塞上一迭钱。
吴小个子这次不知为何却推拒回来。
陈福以为吴小个子想狮子大开口,脸上呈出不悦之色。
吴小个子凑近,故作亲密地说,他前几天在镇上碰见宋会长,讲起与玲子吵架的事,宋会长听了哈哈大笑,说他见过玲子,说玲子有个愣劲儿,还说他与陈福是世交,让吴小个子多照看陈家。
陈福一怔,前些天,宋少彬曾邀他去镇上,他婉拒未去,他已感觉宋少彬有一种企图,至于是什么企图,他心里明白却不想往那方面想。
吴小个子夸口说是宋少彬的朋友,他以后也要把陈福当成朋友。
陈福有意巴结宋少彬,但决不想交吴小个子这种无赖朋友,可又不好得罪吴小个子,气得他在吴小个子走后,要把玲子喊来,大骂一顿。
玲子妈左拦右挡,好个劝解。
陈立全也说吵仗的事儿怪不得玲子。
陈福只好作罢,他也心疼女儿,再说女儿已是大姑娘了,用不上两年就要出嫁了,可一想到女儿出嫁,他的心头一阵阵发沉,不知为何,总连想到那个宋少彬,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但这个暗影儿总是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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