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者:刀客
第七章
农历四月二十八,这是赶庙会的日子。
关东习俗,此日为一年里最大的盛会。
磨盘山的清云寺,是这一带方园百里最大的寺庙。
每年,陈家大院都要套上两三挂大车,拉上大人孩子,欢天喜地去庙会游玩,陈福老俩口岁数大了,很少凑那个热闹,一般都由陈立全率领着。但今年陈福已传下话,家里人不行去庙会,原因很简单,去年二儿子接亲路上的遭遇,使他现在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生怕再有什么不测。
大院的不少人都盼着这天,老掌柜不准,心痒痒也只好作罢。唯独一个人逆“天”行事,偷偷地去了,她就是陈玉玲。
玲子天性活泼,生性好动,打开春就扳手指盼着庙会,山里姑娘,包括大院的玲子,一年除了串串亲戚家,很少出远门,连县城都去不上一两趟。所以听说不让去赶庙会,对玲子是犹如一瓢凉水浇到头上。她想去央求父亲,见父亲板着脸,她未敢开口,求母亲,她知道母亲作不了主,急得她抓耳挠腮,最后她打起大哥的主意。
陈立全开始说什么也不答应,他知道父亲若知道这事,他少不了要挨骂的,但架不住妹妹好话说尽,厥嘴撒娇,外加上眼泪,他只好同意。
玲子高兴地抱住大哥的脖子,差点把大哥扳个跟头。
陈立全说让山虎跟着,再派一个炮手,坐父亲的棚车,这车只有父亲和他能用。
玲子说天气热棚车里闷又太显眼,还是坐一般的大车,至于山虎,她说他太蔫巴,她不想带他,让黑头随去,再有一个车老板就行了。
陈立全也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黑头胆大心细,有他跟着,不会出事的,他找来黑头细细地叮嘱一番。
这天天还没放亮,玲子带黑头坐大车从后院门悄悄地上路,八里屯距清云寺四十多里,快马加缏,临近清云寺太阳已斜照头顶,人流如潮,车马拥挤。
清云寺建在磨盘山主峰中段一个平坦的山坳处,从山脚往上有一条盘山路,平日可上去大车,今天就不行了,车马拴在山下,人要徒步攀登。
黑头让车老板留下看车,他跟着玲子随人流上山。
庙会,与其说人们来烧各拜佛,抽签问卦,求得神灵保佑,不如说是来此处赶个大集,庆祝个节日。在这天里,家近的起早奔来,路远的头一天便到了,住在附近亲戚家,也的都带着吃喝在山坡林子露宿,等待天明的正日子。
沿路至寺前,两旁搭有简易席棚,都是做买卖的,里面摆设的货物,上至绫罗绸缎,锅碗瓢盆,下至手镯头绳,琳琅满目,无所不有。更多的是各色小吃,煎饼、油炸果子、豆腐脑、切糕、凉糕、米花糖、大块糖、花生、瓜子,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还有的空场处,围着一群群的人,圈里有变戏法的、打把式卖艺的、拉洋片的、唱莲花落的、卖药的,引来阵阵的叫好声。
近年来,因有日本人折腾,盛况不如以前,但也是万人攒动,笑语欢声,热闹非凡。
艳阳高照,天蓝云淡。
玲子在人群中拥来挤去,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好个兴奋,不时地挑捡着,买下不少喜欢的东西。
黑头背着布包,他既是保镖又是脚夫。
两三个时辰,才来到寺前。
清云寺建于清乾隆八年,由大雄宝殿、玉皇阁、关帝庙、药王庙等组成,百年来香火不断,尤其在庙会前后期间,更是轻烟缭绕,钟馨齐鸣。
玲子气喘吁吁,显然是累了。
“玲子,坐下歇歇吧!一会儿你不还要去烧香吗?”黑头寻块干净石头,让玲子坐下。
“黑大哥,你也坐下歇会吧!”黑头来大院已数年,与陈家人相处都不错,玲子对他从没有主仆意识,平日里不见外,就以黑大哥相称。
“不,我不累,那儿有卖糖水的,我去给你买一碗来。”
“别去了,我不渴。”
黑头还是去了,不一会端来个大碗。
“黑大哥,你先喝。”
“我刚喝了两碗,这是给你端来的。”
玲子接过来,说是不渴,却一饮而尽。
黑头解开包袱,拿出咸鸭蛋和一卷子油饼说:“来,先惦吧惦吧,呆会你想吃啥再去买。”
玲子高兴地说“黑大哥,你想得可真周到啊,我还真有点饿了。”
黑头嘿嘿地笑了说:“我这人你还不知道,别的啥都记不住,就是忘不了吃的。”
玲子说:“这要是搁山虎啊,他呀连吃的都不会想着……哼,那个土包子。”
黑头说:“其实我看山虎老兄弟人挺好的,不蔫声不蔫语的,俺俩挺对脾气。”
“拉倒吧,他天天看着我,象看着贼似的,烦死我了。”
“这不能怪他,老掌柜吩咐下的……”
“老黑大哥,你们也来了。”
黑头抬头一看上二扁头,只见他穿件破夹袄,裤子露着挺长的脚脖,鞋子也张开了,缩头缩脑。黑头不愿搭理他,可毕竟是一个屯住着,便说:“你多昝来的?”
“咋儿个就来了,在露天地蹲一宿。”
“你小子哪儿有热闹都拉不下呀。”
二扁头呲牙一乐,眼睛始终未离开油饼和咸鸭蛋。
黑头说“吃了吗?”
“噢,吃……吃过了。”二扁头说着咽了下口水,肚子分明咕咕地在叫。
“你小子吃就吃了,没吃就没吃,别跟我装相了。”
二扁头搓着手说:“我带来两块粘干粮,咋儿晚就造没了……这肚子早都前胸塌后腔了。”
玲子示意黑头把剩下的饼和鸭蛋拿给二扁头。
二扁头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着,平日他高粮米、楂子粥都喝不饱,年节也吃不上顿白面。
“黑大哥,你快看,那些人咋这副打扮,长衫不长衫,马褂不马褂的。”玲子指着不远处一些人说。
这是一群日本浪人和女人,穿着日式和服,脚上是分岔的白袜子,木制趿拉板,男人手握着酒瓶子,喝得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女人打着花红的小阳伞,迈着小碎步,颠颠地跟在后面。日本人大多都信奉神灵,恭敬佛教,所以在这儿清静圣地也不敢胡作非为。
黑头说:“是日本人,敢情他们也烧香拜佛啊。”
玲子笑说:“你看他们脚上穿得那玩意,能跟脚吗?”
二扁头吃完了,抹了抹油嘴,眼睛又死盯在日本女人身上说:“你看这小日本娘们儿屁股扭的,比那儿窑姐都浪儿……”
玲子皱眉说:“你嘴净说些埋汰嗑,一边去吧。”
二扁头退后几步。
黑头说:“玲子,晌午了,大殿人少,咱们先去上香?”
玲子在来的路上就说了,她要多烧几柱香,保佑爹妈、哥哥、嫂子、侄儿侄女,吉祥平安。还要抽签问一下自己以后的事,至于具体是什么事,她心里装着,不会对别人讲的,她已是十八岁了,哪个姑娘不怀春?
两人直奔大雄宝殿。
二扁头跟在后面。
黑头回头说:“你该上哪儿溜哒上哪儿溜哒去吧,跟着我们干啥呀?”
二扁头说:“我……我想搭你们车回屯,行不?”
黑头不耐烦说:“走时侯再说吧。”
大雄宝殿供奉着如来佛祖和其弟子,如太上老君、观音菩萨等人的塑像,每尊像前都摆放着个功德箱,里面盛装着人们的善捐,中间是个最大的箱子,旁边坐着一个和尚,手敲木鱼,眼前放着功德薄,常来的人都知道,在这儿求拜的多是捐出大把钱的财主,所以那个黄蒲团跪下的人相对就少。
玲子进来,刚好那黄蒲团前没人,她从黑头背的包里,掏出十多块大洋,“哗啦啦”扔进箱内。
周围的人都刮目相看,赞叹不已。
和尚朗声颂经,推过功德薄,随即奉上点燃的三柱香。
玲子刚接过香,就听有人喊说:“借光借光,闪开闪开……”
只见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走进来,他头戴一顶咖啡色的礼帽,上身是对襟白绸衣,下着浅灰色西裤,裤脚半遮着一双锃亮的尖皮鞋,手里拎根文明棍儿。
几个随从打扮的人跟在前后,吆三喝四,还有两个挑夫担着食品盒子。
玲子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一个老和尚快步从后院迎出来,上前打个稽首说:
“阿弥陀佛,早有弟子传报,说宋施主光临小寺,老衲已恭候多时了。”
中年人拱手说:“有劳主持了。”
玲子一听说姓宋,猛然想起来此人曾去过大院,是县商会会长宋少彬,怪不得这么大的气派。
老和尚说:“宋施主,禅房打扫干净了,里面请,里面请!”
宋少彬说:“不忙不忙,我要先给佛祖上柱香,不然佛祖会怪罪的。”
老和尚恭维说:“宋施主真是心中有佛,老衲自愧不如啊。”
随从的人已吩咐把挑来的素菜、果品,送入后院。
玲子上完香,退两步,双手合在胸前,默默许愿……
宋少彬接下老和尚递来的香,欲上前,见玲子还占着位置,只好等待。半晌儿见玲子未动,他面呈不悦。
老和尚不好催促上香之人,便说:“宋施主,请里面先喝碗清茶,过会儿老衲再陪你进香不晚。”
宋少彬的一个随从冲玲子背影喊说:“喂,这儿还有完没完啊,快点呀,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玲子没理会。
那人伸手欲拽玲子,被黑头拦住了说:“我说,啥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忙啥呀?”
那人扫了黑头一眼说:“扒拉啥?我们会长等多长时间了。”
黑头不卑不亢地说:“来这儿都是上香的,咋也得等人拜完啊。”
二扁头从黑头身后探出扁头说:“就是吗,会长咋的?我们陈家大院也是有名有姓的啊!”
那人问:“你他妈是干啥的?”
二扁头一扬脖说:“我是八里屯……”
“你那个熊样,一看就是个二流子,我把你……”那人冲二扁头奔去。
二扁头撒腿跑出殿外。
恰这时,玲子也许完愿了,回身看都没看宋少彬,对黑头说:“走,咱们上那边去。”
宋少彬才看到玲子的正脸,这俊俏的影像早已铭刻在心里,未想到会在这儿不期而遇,他眼睛一亮忙说:
“慢着,这不是……”
玲子下意识地停下来,看着宋少彬。
宋少彬喜出望外地说“唉呀,真的是你啊,老陈大妹子。”
玲子自那次在大院见宋少彬与日本人在一起,就对他没有好印象,她白了宋少彬一眼说:“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我跟你没亲没故的,这妹子是从哪儿论的啊?”
宋少彬没听出咸淡来,拱手说:
“我是县商会的,姓宋,我和你爹是老朋友了,不不,我得管你爹叫大叔呢。”
玲子微露一笑说:“噢,想起来了,不就是跟在日本人后面那个宋……”
宋少彬象见到什么大人物似的,稍施一礼说:“鄙人就是宋少彬。”
玲子看宋少彬那副酸样儿,差点笑出声。
宋少彬笑说:“这儿回想起来吧?”
玲子摇摇头说:“不认识!”
宋少彬呈出绅士风度,解嘲笑说:
“陈小姐说起话来还是那么咔吧溜声脆呀,风趣,真是有风趣啊!”
玲子脸腾地红了,她还从没听过谁称呼她为小姐,在她看来,小姐是贱名,和骂人差不多,她恼怒地说:“你管谁叫小姐?那么大岁数了,还是个当会长的,说话咋这么难听呢。”
宋少彬愣住了,语塞说:“你……你不是还没嫁人吗?我这话也没错呀!”
玲子脸更红了,往地上呸了一口说:“你咋越说越下道呢,赖得搭理你,黑大哥,咱们走!”
宋少彬脱口说:“大妹子……”
玲子俊眼充满敌意说:“干啥儿?想劫道啊?”
宋少彬忙赔笑说:“别误会,别误会,咱们今日巧遇,我和你爹又交情不浅,这已是中午了,我想请你吃顿便饭,不知肯不肯赏光?”
“吃饭?我认识你大贵姓啊,跟你吃饭?”
这话把宋少彬戗得是张口结舌,有点下不来台了。
玲子扫了眼一脸窘态的宋少彬,差点大笑起来,但还是忍住了,转身走开了。
宋少彬怔然地看着玲子的背影。
随从你看我,我看你,猜不透会长为啥对一个小女子如此热情。
宋少彬还从未在这么多人前丢面子,不过说来也怪,他心中却未觉得不快,相反到有一种莫明其妙的兴奋。
老和尚似乎看出什么,轻声说:“阿弥陀佛,世间上的事,都是一个缘字,相逢是缘,不遇也是缘,若是有缘,他日必有圆啊!”
宋少彬一下子悟不出老和尚的语中玄机,但这个缘字却点破了他的心事。
“主持,我今天来,就是想让你给我讲讲缘份这一说啊!”
老和尚说:“老衲不才,承蒙宋施主这么看重,里面请,里面请。”
玲子走出殿外多远,回头看了看,禁不住的大笑起来。
黑头也笑了,转而寻思说:“这姓宋的也真怪啊,咋说啥要请你吃饭呢?”
玲子没想那么多,顺口说:“他没事儿闲的,显他财大呗,想拿咱们嘎哒牙?哼!错翻眼皮。”
“我听说这姓宋的在县上,是说一不二的主儿,你那么呛他,他也没急眼。”
“他急眼能咋的,还以把咱们吃了呀?”
两人边说着话,边抄近往玉皇阁走。
这是条铺着青石的小道,人络绎不绝,相逢要侧身而过,就在快到玉皇阁时,一个瘦小的人靠近黑头,往地上一指说:
“加小心,那儿有条蛇。”
玲子吓得惊跳起来,身子后仰,险些跌倒。
黑头张开手忙去扶玲子。
趁这时,那瘦子猛然夺下黑头肩上的包,撒腿就跑。
黑头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说:
“坏了,有人抢东西。”
玲子回头看,那人腿也真快,已蹿进林子里。
黑头来不及多想,大喊一声,撩开腿奔瘦子追去。
玲子喊说:“黑大哥,加小心啊!”
林子里有稀稀拉拉的人,见一个瘦子在前跑,一个大汉在后面追,不知是怎么回事,都停下侧目观看。
黑头已顾不得喊了,气得只想抓住这个贼,痛打他一顿。
那瘦子在人群里穿梭着,不时回头看着,总与黑头保持一段距离,好象在故意引诱着黑头。
也不知穿过几片林子,黑头越追越气,心想:这要是带着枪,非放倒瘦子不可。
那瘦子似乎也跑不动了,怕被捉住,他回手扔下包。
黑头追到包跟前,捡起来,大致摸了摸,没发现少什么,再抬头看。
那瘦子已早无踪影。
黑头暗骂一句,提着包,转身往回走,当气喘吁吁来到刚才的地方,却不见了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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