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作者:刀客
第九章
陈家大院听说玲子失踪了,乱成一团,其震动比去年二全出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二扁头和车老板赶回大院已近半夜。
这一夜,家里人都聚集在上房内,谁也没合眼。
陈福问玲子是怎么溜出大院的,他盯看着玲子妈、大儿子、二儿子、山虎,把烟袋锅敲得山响。
玲子妈只顾哭了,她也是快晌午时才知道女儿是去向,未敢告诉丈夫。
陈立全不敢再隐瞒了,说是他应下妹妹的,并派了车和人。
山虎低垂着头,虽然大哥揽下了责任,但他自认没看住玲子,内心觉得对不起叔。
陈福真想给大儿子个嘴巴,又一想,事儿已出了,打骂只能乱中添乱,再说他那个任性女儿,想干啥,当哥哥的也很难拦住。若说怪,他也暗怪自己,本来心绪烦躁,隐有一种不祥感觉,他就应亲自看好女儿……
陈立全和陈占全都要连夜去清云寺,寻找妹妹。
陈福未答应,他毕竟是当家主事之人,多年来历练得处惊不乱,他揣度出,玲子的不见,决不是件简单的事,白天寻不见,黑夜就更无望了,再说黑头还在山上。
二扁头象个功臣似的,坐在椅子上,谁问到玲子的事,他都吐沫纷飞地讲一遍。
陈立全扫了他几眼,他也没理会,最后陈立全让人领他去后院,安排他酒饭,他才乐颠颠地走开了。
陈占全听二扁头不时地提起宋少彬,他说会不会是宋少彬在暗中搞鬼?
陈福摇摇头,他听说宋少彬与女儿打照面的事,心中也曾划个孤儿,但细细想来,以他和宋少彬多年的交往,尤其是近来新建立的关系,他虽有那番心思,也决不会做出这种事,更何况他是个有身份和地位的人。
陈立全说:“爹,咱们不能这么干等着啊!”
陈福横来一眼说:“不等,不等还有啥辙咋的?”
“咱们撒开人马……”
“说得轻巧。”陈福狠咂了一口烟嘴,好一会儿,吐出缕轻烟说:“唉!我早说过,是福不用躲,是祸躲不过啊,等吧!”
人们在焦虑不安中熬过一夜。
第二天上午,黑头回来了,后面跟着宋少彬,他回县里从这儿路过,旨意要来陈家探望。
陈福把宋少彬迎进屋内。
黑头扑通跪倒,一夜间他的嘴鼓起了大泡,嗓子沙哑地说:“老掌柜,我白吃大院这么多年的饭啊,我是个没用的东西,是打是骂,你老咋处罚我都没话说啊!”
陈福眼睛布满了血丝,叹声说:“打你骂你能顶啥儿用啊……”
宋少彬在一旁同情地说:“是啊,这个大兄弟都快急疯了,不吃不喝的,要不是我劝他,他还在山上翻腾。唉!难得这一片忠心啊!”
陈福说:“我听说宋会长也跟着着急上火,派人帮着找,这可让我说啥好呢!”
宋少彬正色地说:“老掌柜,你这话说远了,咱们是谁跟谁呀,唉!按说这玲子不见了,我也愧心啊,我要是把她留住,或是多叫两个人跟着她,也不会……”
陈福心里一阵暖热,忙说:“我谢都谢不过来呢,宋会长可别这么说……都是我那个闰女,从小惯得不服天朝管啊。”
黑头还直挺地跪着。
陈立全没好气地说:“你起来吧,你跪就能把人跪回来?”
陈占全上前把黑头搀起来。
屋里的人都溜边儿或坐或站着,听陈福和宋少彬说着话,谁也不敢轻易插嘴。
宋少彬思忖着说:“老掌柜,我总捉摸有点不大对路,你说咱玲子一个姑娘家,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进,能招惹谁呀?我看这事弄不好八成是冲大院来的。”
“宋会长的意思是说我得罪人了?”
“这到不一定,我是担心胡子……”
陈福也往这方面想过,胡子绑票,这在山里屡见不鲜,据他所知,大多胡子都先下眼线,探好底儿,悄悄动手,再说这一带大小绺子,也都知道他的为人,很少与他过不去啊,不,他不认为是胡子绑了玲子,可他又不能说出口,怕被宋少彬抓住他与胡子来往的把柄。
宋少彬说:“我就纳闷,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咱陈家大院的人呢?”
陈福经宋少彬这么提示,想到了什么,他放低声音说:
“宋会长……”
宋少彬说:“老掌柜,你别会长会长的了,就叫我少彬吧!”
“少……少彬,有句话,我是说呢?还是不说……”
“咱……咱们爷俩儿还有啥不能说的,你说你说。”
陈福耳语说:“你说能不能是日本人搞的鬼啊……”
宋少彬没等听完,摆手说:“不,决对不会的,日本人和你没啥过节,他们抓玲子干啥?再说了,眼下是日本人的天下,他想整治你,明刀明枪的,还用来这一手?我跟你老说,你别把日本人看得那么坏,前些天中村还跟我唠过你,他对你老的看法正经不赖呢!”
陈福点点头,他觉得宋少彬说得有道理,可是一个大活人咋能说没就没呢,想到不知女儿的下落,不知女儿的死活,他心里犹如压上块重石,若不是有宋少彬在场,若不是当众人的面硬撑着,他的泪早就流下来了……
宋少彬见陈福疲惫、忧伤,他一时又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再滞留下去,劳人家陪伴,便安慰几句,起身告辞,临上车还一再叮咛,若需商会帮忙,他定鼎力相助,玲子回来,也传告他一声,以免他惦念。
陈福真不知说什么好了,送至院外,一个劲儿拱手相谢。
大院这么多年是没少遇到难事,可眼下这事儿却让人摸不着边际,纵然再精明过度,也不知从何入手。
人们如以往一样,眼光都集中在陈福身上。
陈福也是强装镇定,一言不发,就象他刚才所说的,只有耐着性子等。他的心中已猜测出,女儿丢失,决非偶然,不是被绑票,就是……反正不管那一着,都要有个信的。
果然,傍晚时,一个四十多岁的陌生人来到院外,说是要面见老掌柜陈福。
陈立全把那人领到上房,其他人都回避,只有他和父亲在场。
陌生人给陈福深鞠一躬,眼睛骨碌碌乱转,一口一个老爷子,嘴甜得象见了自己的爹似的。
陈福看出此人就是山里所说的“花舌子,”这种人专门在胡子与肉票家之间,跑腿学舌,传信递话,两面说合,两面讨好,两面得钱。
花舌子说:“老爷子,你不认识我了?这么多年你老是一点没变,还是那硬朗。”
陈福细看了看说:“你是……”
花舌子说:“我是帽儿山羊角屯的,二十年前,你去收木头,我在那儿木帮管帐,还帮你查过钱呢!”
陈福那时跑的木帮多了,帽儿山他也确实没少去,对眼前这人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花舌子说:“也是啊,这么多年了,人都变样了,上哪儿能认出来呀!”
陈福明白,花舌子未必真见过他,这么说就是为了套近乎,他心急着呢,不想再闲扯下去,直截了当地问:
“你是当花舌子的吧?有话就说,有信就拿出来吧!”
花舌子说:“嘿,老爷子,你老可真是个明白人,我呀,还真是为这事来的。”
陈立全本来就一肚子火儿,一听这话,上前扭住花舌子胸襟问:“敢情是你们把我妹妹绑去了,你说,我妹妹在哪儿呢?”
“哎呀,兄弟,你这是干啥呀?绑你妹妹,咱那有那个能耐啊!”当花舌子不但能说会道,也要有一定的胆量,这种场面也是常遇到的。
陈福喝说:“大全,松开,咋这么不懂事,人家大老远跑来为啥?还不是为了咱们?”
花舌子叫冤说:“就是吗,好心当成驴肝肺了,我要是不看以前和老爷子有交情,我揽这份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陈福说:“行了,他年轻,你就别跟他计较了,说吧,是那个绺子让你来的。”
“嘿,还是老爷子通情达理呀!”花舌子说着,长叹一声:“唉!说起这个事,我也真够倒霉的了。”
“这话是咋说的呢……”
花舌子说:“昨儿个夜里,我刚迷愣着,几个胡子闯进门,把我拽起来,非得让我……唉!也怪我这个人是破车爱揽载,有一回,我们屯老张家的人让这帮胡子绑去了,非得让我去说合,我炸着胆子进了山,就这样和他们认识了……”
陈福急切地问:“这股绺子报的号是……”
“镇三山!”
“镇三山?没大听说过呀。”
花舌子说:“不怪你老爷子耳生,他们是才拉起的杆子,这帮胡子可他妈的生性了,我们那疙瘩儿好多大粮户都吃他的亏了,往回抽票,少一个子儿,不是割你耳朵,就是弄瞎你一只眼睛,你说咱们家姑娘好好的一个俊人,真要是让……”
陈福知道这是花舌子常用的伎俩,便打断他的话说:“好了好了,他们是咋托付你的,麻溜地说吧!”
花舌子喝了口水说:“我乍开始说啥也不干,这是伤天害理的事啊,后来我一听说是绑的你家姑娘,我二话没说,就应下来了,在山里,谁不知你老的名声和人性啊?就说那年在木帮吧,你看我日子过得紧巴,多给我好几块钱,这事儿我一辈子也不能忘啊!”
陈立全粗声粗气地说:“你说是镇三山让你来的,我们咋信你?”
“哎药,你说我这个臭记性,光顾唠嗑了,他们到是让我带来一样东西,也不知是不是咱们家姑娘的。”花舌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玉镯。
陈福一眼认出这是玲子的,那是去年女儿生日,他在镇上给她买来的,见物思人,他心里一阵难受。
陈立全恨恨地说:“他们没把我妹妹咋样吧?”
花舌子说:“我……我估莫不会吧?他们图的是钱,咋能自个儿堵自个儿的财路呢!”
陈福问:“镇三山开的啥价?”
花舌子故作为难地说:“这话我咋说呀,我跟他们说,让捎个飞叶子,省得我掰扯不明白,可满绺子没一个识文断字的,非叫我搁嘴传话。”
“咱就别拐弯抹角的了,说吧说吧!”
花舌子说:“也好也好,镇三山说,一万块现大洋,十根金条,一仟粒快枪子弹。八天内送到帽儿山,他立码放人。”
陈福好个惊诧,他没想到镇三山开出这么大的价码。
陈立全冲口说:“要这多,他这不是抢吗?”
花舌子拍手打掌说:“不就是抢吗!要不咋说是胡子呢?”
陈立全骂说:“妈的,没有会不着的亲家,赶明儿个,我碰见他们,非把……”
花舌子说:“是啊,是啊,这胡子也真是可恶……不过,咱们光说气话也不行啊,老爷子,你看这事儿……”
陈福也知道花舌子只是个传话的,跟他说太多也没用,为了女儿,别说是钱,就是命,他也舍得的。
“好吧,你回话吧,这钱和金条我照数拿,子弹我没有,你跟镇三山说,眼下小日本管得严,屯子里又有特搜班盯着,他镇三山要是给我面子,日后来往还常着呢,他要是……”
花舌子忙说:“老爷子你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了,他镇三山能不给你面子?这么着,反正我是一手托两家,你要是信得着我,我回去给你说合说合。”
“还有,你告诉镇三山,我闺女要有一差二错,我陈家大院跟他没完。”陈福这话说的冷峻,掷地有声。
陈立全也厉声地说:“我妹妹要是掉一根毫毛,我不单要杀了他,就连你和你的全家,也别想活命!”
花舌子内心一阵恐惧,他知道陈家的底气,忙说:“不能不能,我问了,他们说好吃好喝供着你妹子,啥事儿都没有。”
陈福说:“大全,你去取五十块大洋,给这伙计做盘缠。”
花舌子口是心非笑说:“老爷子,我可不是冲钱来的,我是看你老……”
陈福说:“几个零花钱,你别嫌少,过几天上帽山儿,还得去屯里麻烦你。”
“这话说远了,应该的应该的……”
送走花舌子,已是掌灯时分,大伙儿谁也没心思吃饭,又都集中在上房内,围着陈福商量赎人的事儿。
玲子妈听说女儿被胡子绑去了,哭背气了,秀英把婆婆搀回屋,经心照料。
陈家是大财主,可一时拿出这么现钱,也得需一番筹措,陈福吩咐大儿子明天去钱庄取一部分,再到下面粮户催要所欠款子,算来算去,还差一些。
陈立全说能否向宋少彬求助?
陈福摇头,他是个要面子的人,为这么点钱开口?那不太让人笑话了。他说只有用家存的金条换现钱了。
最后说到由谁去帽山儿的事,最关键就是面见镇三山这个人,此人必须胆大心细,有主见,有眼色,换句话说,能说会唠,因为这涉及到人命和这大笔钱财啊。
“爹,我去!”陈立全对绑他妹妹,又诈去这么多钱财的人恨之入骨。
“不,你和二全都不能出这个头。”陈福知道自己这两个儿子,一个脾气爆,另个性情倔,若与镇三山谈蹦了,弄得人财两空,那就麻烦。
黑头诚恳地说:“老掌柜,你要是还能信得过我,我去!我一准把玲子……”
陈立全哼了一声说:“你拉倒吧,你去?再卖一个搭一个。”
黑头面红耳赤,羞得无地自容。
陈福说:“大全,你咋说话呢?事儿已到这份上了,你再怪他有啥用?要真细究起来呀,这病根都在你身上,我没说你,你还腆脸说别人呢!”
陈立全不敢吱声。
“叔,你看我去行吗?”说这话的是山虎。
“你?”陈福盯看山虎半晌,垂下眼,自打山虎来大院,他还是挺看重、喜欢山虎的,说山虎憨厚、实在、牢靠,若是他随玲子去庙会,兴许也不会……可这么大的事,他能……
“叔儿,我在帽儿山那一带打过猎,我咋的也想法儿把玲子领回来。”山虎说话声不高,挺有力。
陈福由山虎又想到了他的结拜大哥老梁头,要是他在,不,他老人家那么大岁数,也不能让他去,但他总会有办法的。
山虎似乎看出陈福的心思,轻声说:“叔,我是我爹儿子,你老放心,我不能给我爹丢脸,也不能给叔丢脸。”
陈福精神为之一震,山虎话都说到这份儿,他再犹豫、信不过,那也太……想起山虎父亲的恩情,而今其儿子又……他心里一阵激荡,声音也不免有些哽咽:
“山虎啊,大叔啥也不说了……”
山虎高兴地说:“叔,你答应了?”
陈福点点头,语重心肠地说:“孩子,你去可是去,千万加小心啊,你要是有个闪失,我咋能对得起我那个老哥哥啊。”
“叔儿,我记住你老的话了。”
“好好,那就好……”
山虎又说:“叔儿,带这么多钱上山,还得跟着一个人,俺俩儿也好照应。”
“你说吧,让谁跟你去?”
“黑头黑大哥。”
“山虎……”黑头一愣,他怎么也没想到山虎会挑他,他在大院是炮头,玲子被绑,在他看来就是他的过错,若不让他亲自去救玲子或救不回玲子,他怎么也没脸面再留在大院了。
山虎说:“黑大哥有胆子,手把利索,准行!”
黑头虽是硬汉子,还是别过脸,滴下了泪。
“好!山虎,听你的!”陈福烟袋锅一磕,振奋地说:“孩子,你放开手去,这事儿真办砸了,叔也怪不着你。”
山虎哽咽地叫了声:“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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