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作者:刀客
第十三章
陈家大院并没有为玲子的回来,表现得过份欢喜,相反气氛似乎更加凝重。
陈立全向父亲讲述了赎玲子的经过,说到山虎被镇三山扣下当胡子时,他眼圈泡上泪水。
玲子妈与女儿抱头相拥好顿痛哭。
秀英在旁边也是泪水涔涔。
玲子要去见父亲,玲子妈不让,说过两天等他消消气,再去见顶多挨顿骂罢了。玲子不肯,说祸是她惹的,爹打她骂她都是应该的。
玲子妈拦不住,提心吊胆。
玲子来到父亲面前,双膝跪下,喊了声爹,啜啜地哭了。
陈福坐在炕上,脸朝里面,听女儿叫他,他也不搭理女儿。
“爹,女儿错了……”
陈福端着烟袋手抖了一下。
“爹……”
陈福还是未应。
玲子妈小声说:“他爹,闺女来赔不是了,你就别……”
陈福偏过脸,又扭了回去,那眼里分明噙着泪,好半晌儿,说:“你……你还有脸回来……”
玲子妈松了口气,丈夫这么说,就是饶过了女儿,她示意玲子起来。
陈福说:“以后你再敢出大院,我打折你的腿!”
玲子还直挺挺地跪着。
玲子妈忙说:“玲儿,快回你屋去吧。”
玲子并没动。
玲子妈欲去拉女儿。
玲子抽泣说:“妈,我……我有事儿求爹……”
陈福脸复现出愠怒。
玲子妈生怕丈夫发火说:“你这孩子真是的,有啥事明个儿再说呗。”
“不,爹,我三哥是为了我才……爹,你咋的也要把我三哥救回来啊!”玲子说完,捂着脸放声大哭。
陈福的心翻了个儿似的难受,当刚听到山虎的事,他的惊呆不亚于听了女儿被绑票的信儿。他怎么也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脑海里首先想到的是,他如何向老梁大哥交待,人家信赖他,把儿子放在大院,留在他身边,想学点本事,指望日后有个出息,可是为了救自己的女儿,使得人家的孩子被镇三山扣住,成了一个打家劫舍的胡子,抛开救命之恩不说,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况且老梁大哥就这么一个儿子,不,就是再多有几个儿子,谁又肯让自己的孩子,过那种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枪子儿不长眼睛,万一……陈福心如刀绞,不敢再想下去了。
玲子哭着说:“爹,那镇三山杀人不眨眼,我真怕他对我三哥……”
“你个兔崽子,那山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非把你……”陈福气得将烟袋往桌子一敲,烟杆折成两截。
“爹……”
“你,你给我滚出去!”
“玲儿啊,你爹他能不管山虎吗?你就别在这儿气你爹啦!”玲子生拉硬拽把女儿扯走了。
玲子妈说的没错儿,陈福一门心思想的就是如何救回山虎,他和大儿子已商量过了,在他看来,胡子扣住山虎还是为了钱,他让大儿子再去筹钱,另外去找那个花舌子,探一下镇三山开出的价码,就是花赎女儿的几倍钱,也要赎回山虎,同时,他准备去山里,找一些与他曾有过交情的绺子的大当家,看能不能给镇三山过个话,放了山虎,陈立全问是否告诉老梁大爷儿,陈福摇头,他一是怕老梁头着急上火,二是也没脸去说。
十来天过去,奏效不大。
陈福找了几个山里老朋友,他们都说这个镇三山是外来的,新起局的,没有来往,说不上话。
陈立全钱是准备了不少,可是找到那花舌子,递回的话说镇三山不要钱,看中的是山虎这个人。
陈福愁思不展,好在听说镇三山待山虎不错,多少放点心,但用什么方法救回山虎,他真想不出辙了。
玲子经历这次不大不小的磨难,象变了一个人似的,脸上失去往日的天真,也听不见她那欢快的笑声,换之是郁忧和泪水不断,她知道父亲和哥哥在为山虎的事奔波着,她不敢去问父亲,每天都问哥哥,一听说没有准信儿,她就躲在自己房里偷偷地哭,说来也怪,好象长这么大所积攒下的泪,都集中在这时侯流出来了,若按她以前对山虎的态度,她不会如此动心或者说是伤心,可就因为她曾那样儿的对待过山虎,她才倍感内疚,现在不要说闭上眼睛,就是睁着双眼,在帽儿山胡子窝里那一幕幕,时时闪现着,山虎,不,是三哥,他不惜性命救她,没有一点犹豫,没有一丝惧色,尤其回想起生死离别的瞬间……她的心都要碎了,她真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山虎,连赔理、赔罪的机会都没有,那她的心一辈子也不能安宁。静夜,她默默地祈祷苍天,祈祷她在庙会时拜过的佛主、观音,保佑她的三哥,白日里,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大院门口的石墩,呆呆地望着远处,希望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希望奇迹出现,她瘦了,瘦出尖下颏,瘦得眼睛无神,瘦得让人心疼、让人怜悯……
也许是玲子的真诚感动了神灵,也许是她的泪水打动了上帝,奇迹出现了。
这日,一匹快马来到大院门前,从马鞍上跃下一人。
玲子怔然地看着,目中无人。
“玲子……”那人轻唤了一声。
玲子身子一震,认出了这人就是她朝思暮想的山虎,可她还犹在梦中,不相信这是真的。
山虎甩开缰绳,又喊了一声说:“玲子,我是三……山虎。”
“三哥……”玲子站起来,扑上前,抱住山虎的胳膊,嚎啕大哭。
山虎一时不知所措,扳住玲子肩头问:“玲子,你这是……家里出啥事了咋的?”
玲子哭着摇头说:“没……没有,人家是惦记你,怕你……”
山虎笑了说:“没事儿,没事儿,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有人飞跑去给老掌柜报信。
陈福趿拉着鞋,跌跌撞撞跑来,嘴里不住地喊着:“是山虎回来了吗?真的吗?山虎在哪儿,山虎在哪儿呢?”
玲子妈、陈立全、陈占全、秀英等人都奔向前院。
山虎忙迎住陈福,憨实地叫了声:“叔、婶……”
陈福抱住山虎,抚摸着山虎的脸,颤抖着声音说:“孩子,你可算回来了……”
玲子妈抹着眼泪说:“山虎啊,咱家人没一天不念叨你呀,就说你叔吧,饭吃不下,觉睡不实啊,生怕你有个一差二错。”
山虎扶陈福走进上房,陈家上下这样对他,着实让他感动,可是他木讷,不会客套,只一个劲儿说:“叔、婶、哥、嫂子,是山虎不好,让你们操心了。”
陈福说:“孩子,你这话说哪儿去了,唉!都是玲子惹的祸,让你遭了这么多天的罪啊!”
玲子依在嫂子身边,定定地看着山虎,父亲这么说她,她是毫无怨言。
秀英说:“爹,玲子也知道自己错了,天天坐在大门口,盼啊盼啊,这不真把山虎给盼回来了吗!”
玲子听嫂子这么说,破涕笑了,把脸躲在嫂子背后,不好意思了。
玲子妈也说:“可不是咋的,这山虎再不回来呀,我这闺女就得急疯了。”
“妈……”玲子羞得一脸绯红。
陈立全问:“山虎,你咋回来的,是不是偷着跑回来的?好家伙,真有你的。”
山虎说:“不,是镇三山放我回来的。”
“噢,那小子能有这个善心?”
山虎说:“这阵子我跟他处好了,他见我打心眼儿不愿吃绺子这碗饭,就让我回来了。”
陈福赞许地说:“看来这镇三山也是挺仁义一个人啊!”
山虎从后腰解下一包东西,递给陈福。
陈福打开一看,愣住了说:“这不是咱们那十根金条吗?”
山虎说:“镇三山让我给你老捎回来的,他说他知道你老的名气,也愿交你老这个朋友,就算是孝敬你老的吧!”
陈福感慨地说:“这咋说好呢,山虎啊,我听出来了,人家镇三山这么做,都是冲着你呀,好!这样的朋友咱们不能忘记啊!这金条叔不要了,你搁起来,留着日后用。”
山虎慌忙说:“叔,我在大院有吃有喝,我要这玩意干啥儿?叔,你老快收起来吧!”
“山虎啊,你听我说……”
山虎汗都急下来了说:“叔,你不是要赶我走吧?”
陈福笑说:“这孩子,咋说这话呢?这样吧,我先给你存着,等你用的时侯,叔再给你。”
山虎挠挠脑袋笑说:“叔,我长这么大,还没花过钱呢!”
“哼,还有不会花钱的?真上个土包子。”玲子在一旁小声地说完,一吐舌头。
陈福高兴地说:“大全啊,你告诉后院,宰两头猪,晚上多做几桌菜,咱们要连吃三天喜儿。”
陈立全笑着应声。
陈福又说:“还有,我看山虎这孩子是块料啊,大全,今后山虎跟着你,你带着他,学着管大院的事儿。”
玲子忙说:“爹,那三哥不管我了?”
陈福说“经这么大的事儿,你还没个长劲?还用人看着你?”
“我,我咋的了?”
“你说你咋的了?再犟嘴,我拿烟袋锅子刨你。”陈福爱昵地一扬胳膊。
玲子闪到母亲身后。
在场的人都笑了。
当晚,陈福破例地多喝好几盅酒,破例地与家人吃了好长时间,他让山虎挨着他坐,一个劲儿劝山虎喝酒,又不住地给山虎夹菜。
山虎心里好个温暖,他本不善饮酒,架不住大伙儿相敬,一会儿脸便红得如猪肝,多亏身体素质好,并没失态。
陈立全喝得兴起,不停地与人碰杯,除了年节,他不敢大喝,今个儿见父亲高兴,他也就无所顾及了。
黑头端着酒碗过来说:“山虎,我敬你一盅,唉!咋说呢?这次在帽儿山,要不是你救回玲子,我呀是真没脸在大院呆下去了,今个儿,当着老掌柜的面儿,我先自罚一碗,完了我再给你倒酒。”
山虎忙站起来说:“黑大哥……”
黑头苦笑说:“不,我不配当你的大哥,要不是你岁数小,我……我该称你是大哥,这样吧,你要是把我当兄弟,你以后就叫我老黑咋样儿?”
山虎是以实对实的人,在他内心,他也敬重黑头是条汉子,拉住黑头的手说:“那我就不见外了,老黑……”
黑头一饮而尽,激动地说:“山虎,好兄弟……”
又有几个炮手过来敬酒,他们听黑头讲述在帽山儿,山虎临危不惧的表现和山虎的身手及枪头子的功夫,虽未亲眼所见,心里也是着实的佩服。
“山虎啊,你是真人不露相,哪天也叫我们开开眼。”
“山虎,你的枪法是打猎时练的?”
“镇三山八成是怕了你,才放你下山,是不是?”
这话引起人们的好奇,纷纷让山虎讲帽儿山上的事,还有是怎样离开帽山儿的,就连二全也不住地催促。
玲子更是焦急,站在山虎背后央求着。“三哥,你就讲讲吧,求你了……”
陈福也来了兴致,笑着说:“山虎,那你就给大伙儿说说,你是咋下帽儿山的。”
山虎抓耳挠腮,在帽儿山,在生死择决之时,他面不改色、荡气回肠,因为在他的骨子里,有着父亲传下的刚烈,回到这大院,也不知为何,又恢复了他特有的怯懦,不,准确说是腼腆,他还从没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说过话,尤其是吹嘘自己,若不讲,人们似乎是放不过他,好在有酒壮胆,他断断续续地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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