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作者:刀客
第十四章
山虎是在玲子和黑头下帽儿山第二天结拜成兄弟。
一般来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得上胡子的,想入绺子,首先要有可靠的人担保,会写字的还要立下“走马飞崖”、“不计生死”的字据。而后要“过堂”,具体说就是试看胆量,来人在自己头上顶个葫芦或酒壶之类的东西,背着身朝前走,不许回头,约走到百步左右,大当家的伸手一枪,只听“咣”的一声,那人头上的东西被打得粉碎,这时,大当家的上前摸摸那人裤裆湿没湿,有的走不出十步就尿了裤子,也有的听到枪响,吓瘫了,这样的人肯定是不收的,能挺住的,被称为是“顶硬”,自然就过关了。
接下来是拜香,也就是插香对天盟誓。
这套仪式是比较繁索的,有问有答,问你是为何而来,何人保举,是否能听从命令,遵守门规,所发誓言,以香为凭,若犯条款,甘愿受罚。随后把一只白公鸡的头割下来,表示“不忠不义,有如此鸡。”
镇三山是半路出家的绺子,规矩没这么多,他最看重的就是胆量,这一点山虎是没的说了,他所说的拜香就是要和山虎结为兄弟。
在空地,摆一长条桌,立有关二爷的画像,两边贴着堂联,上联是:有一点忠心方可结拜,下联是:无半丝义气何必联盟。香炉里插着九柱香,镇三山、瘦子、山虎各上三柱。
镇三山抱拳说:“今有兄弟入我门。”
瘦子说:“三人从此要同心。”
山虎说:“我把哥哥当亲人。”
镇三山又说:“关二爷面前起的誓。”
瘦子说:“桃园结义在如今。”
山虎说:“若有反心尸首分。”
三人说完跪下给关公磕头。
绺子其他弟兄也随之跪下。
拜香结束,绺子要大吃大喝一顿,以示庆贺。
山虎就这样成了镇三山的三柜,也称之是三当家的。从一个山里的猎手、一个平民百姓,转眼间变成了胡子,山虎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是的,他是被强迫的,以他的身手,随时离去,易如反掌,但毕竟拜过香,盟过誓,若真不辞而别,不要说良心上过不去,也违背了父亲对他忠诚、信义的教诲,那他就不是山虎了。
绺子接到“眼线”的准确报告才下山“啃富”,大多时间都在山上傻呆着,闲得无聊,除了吃喝拉撒睡,便推牌九、看小牌、掷骰子赌钱。
山虎没有这些不良嗜好,没事儿常在山上转悠,间或打几只飞禽,用来下酒,他不会喝,镇三山和瘦子不依不饶,晚饭时,非喝上两口不可。当他把这帽儿山顶走个遍后,不能不佩服镇三山有眼力,选择了个好地方。
帽儿山是磨盘山的支脉,这里峰高坡陡,上下山只有一条小道,马匹上来都得连拉带拽,在峰口处,有个天然石堡,放上一杆枪,任有千军万马也难通过。峰顶处,却极为平坦,树木茂盛,朝阳的山坡,开出几块菜地,最关键的是有一眼四季不断流的泉井,水对于住在高山上的人,比粮食都重要。数栋木楞房依山而建,冬暖夏凉,还有马棚,狗窝……
山虎自小随父亲走遍这一带的山山岭岭,但见到如此险峻、幽静的地方不多,若不是入了绺子,他也会喜欢长住这里的。
镇三山看出山虎愁眉不展、郁郁不乐,说实的,他不是没有同情心,似想,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过惯富裕的日子,且还未曾娶妻,便被圈进绺子,搁谁能不上火呢?大凡当胡子的,都是被逼得没路才跳上马背,可这个山虎……唉!镇三山真是相中了山虎的好功夫啊!尤其通过这些天的接触,他更加喜欢上山虎,有事儿没事儿都愿找山虎唠扯,当然唠扯的同时也是变相地劝解山虎。
“老三啊,我就纳闷,那天你是用啥把两个崽子的家伙儿打掉地上的?”
“松树塔儿。”山虎说的是真话,那日,上山前已被搜过身,进门时,他蹲下装着系鞋带,想划拉几块小石头,不想摸到两个松树塔儿,他掖到裤沿子里。
镇三山吃惊地说:“松树塔飘轻的,能有那么大的劲儿?两个崽子胳膊疼了好几天,我说老三啊,你是打哪儿学的这一招儿?”
“跟我爹学的呗。”
“你家老爷子是富贵身子,赶情还有这两下子?了不得,了不得呀!”
山虎一愣,知道镇三山说的老爷子是指叔陈福,忙说:“说笑话呢,我爹那会这玩意,是我小的时侯在林子里转悠,闲着没事儿,用石头打鸟练出来的。”
“飞石打鸟,空手夺枪,老三,就凭这个本事,你就能包打一面啊!”
山虎憨笑说:“大当家的,你这是寒碜我呀。”
镇三山认真地说:“不,我说的是实情,我和老二唠过,象你这手把儿,用不了几年,在山里准能闹个响名。”
山虎说:“我啥也不图稀,就想……”
镇三山笑说:“又是想回家?”
山虎低头不语了,与镇三山和瘦子拜香后,也算交心了,没必要过于掩饰自己。
瘦子在一旁岔开话头说:“说到空手夺枪,大哥你也不孬啊,没有你下了国兵那两棵枪,咱们这绺子还开不了张呢。”
镇三山摆手说:“我那点事儿,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山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汉,但他佩服英雄好汉,打小没少听父亲讲英雄好汉的故事,所以一听瘦子提起镇三山空手夺枪,他十分感兴趣,紧着催瘦子讲出来。
瘦子心里也服山虎,但不愿山虎名气高于镇三山之上,这才提起镇三山空手夺枪一事,借此想压一下山虎。
镇三山原本也是个好庄稼把式,靠扛劳斤过活,混到三十来岁,还是个穷光蛋,连媳妇都没娶上,后来碰到瘦子,两人常在一起喝酒,一唠到这缺吃少穿的穷日子,都感到窝囊,说这样活着,还不如当胡子,不受累、不受气、不服天朝管,吃喝玩乐,至于这条命,反正也不值钱,过一天少两晌。镇三山说,真的当胡子,也不能去“插边”,那样没有出头之日,干脆自己拉杆子起局,可是这得有本钱,说白了就是必须有枪啊。
这天,两人闲逛到屯外,见常去那个小酒铺外面拴着匹马,凉棚里,坐着两个满军的国兵,因为天热两人把子弹袋都解下来,挂在旁边椅子上,两棵大枪也放在一边。
镇三山动心了,他躲在树后,让瘦子去小铺打来半斤白酒,他一口干了,脱下衣服,光着膀子就往凉棚那儿走。
瘦子不知他想干什么,忙去拽他,他说让瘦子在这儿等着他,瘦子吓得心直哆嗦,远远地着着。
镇三山走进凉棚哈哈大笑。
有认识他的人说:“你小子在哪儿喝成这样,傻笑啥呀?”
两个国兵也都喝八分醉了,袒胸咧怀,并没在意。
镇三山又笑了一阵说:“真他妈的邪性,这事儿说出来能笑掉大牙。”
“啥事儿值得你这么乐呀?”
镇三山斜眼瞅了下国兵说:“我刚才在七家子饭馆,看见一个小子喝多了,空着手,愣把两个当兵的枪给下了。”
“真咋的?你别瞎白话了。”
“我要是掏瞎,我是你捧的!”
山里人都愿听稀奇事,围过来说:“你给咱们说说是咋下的。”
镇三山端起一盅也不知是谁的酒,喝了下去,抹了抹嘴巴说:“七家子那个饭馆你们知道吧?就是张老三开的……”
有人说:“知道,知道,张老三用洗脚水做豆腐……”
另有人说:“别提那埋汰事儿了,还是说说咋下国兵枪的吧!”
旁边的国兵说话了:“喂,说啥呢?啥国兵国兵的,这国兵是该你叫的?”
镇三山忙说:“哎呀,对不起,我没看见两位老总,我是给他们讲七家子下国兵枪的事儿呢!”
国兵眼睛都喝得有点睁不开了,舌头直打圈说:“你说两个国兵叫……叫人把枪下走了,你……你他妈的……”
镇三山慌忙说:“老总,我不敢瞎说,这……这是我亲眼看到的,就是半个时辰前的事。”
国兵说:“咋……咋下的,你说给我哥俩儿听听。”
大伙儿也等着急了说:“老总都让你讲,你就快讲吧!”
镇三山凑近国兵跟前说:“在张老三那馆子里,有两个跟你俩穿一样外套的老总,正喝得高兴,进来一个汉子,大笑说一个胡子把两个当兵的枪抢去了,两个当兵的问是怎么回事,那人就……”
在场的人都听得聚精会神,包括那两个国兵。
镇三山伸手去拿起桌边的枪。
一个国兵问:“你……你动它干啥儿?”
镇三山笑着说:“我这不是一边给你学那胡子咋抢的,一边给你讲啊……”
另个国兵说:“妈的,别……别走火。”
“那胡子上去把两个当兵的枪都背上了,随手又把那子弹也……”镇三山说着,动作极快地把两棵枪和弹袋都挂到身上。
这时侯,听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连那国兵也蒙在鼓里说:“你……你拿一棵比……比划比划就行了,咋两棵都背到身上了,也……也不他妈的嫌沉?”
“那胡子把枪弹拿好了,‘腾腾腾’几步跨到马上……”镇三山说话间,退到凉棚外,解开缰绳,飞跃到马上。
大伙儿似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都瞪眼傻看着。
两个国兵似乎也清醒了一些,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说:“你……你想干啥?你……你他妈的快给我下来。”
镇三山在大排队当过几天差,会摆弄枪,他“咔嚓”把子弹推上膛,枪口对准国兵哈哈大笑说:“听清没?看见没?这就是一个胡子空手下了两个国兵的枪。”
两个国兵吓醒酒了,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一动不敢动。
也有熟悉镇三山的人,喊着他的名子说:你小子不要命了?
“老子不是不要命了,老子是想上山当胡子啦!”镇三山说完,打马来到惊得目瞪口呆的瘦子面前,拉瘦子上马,向远山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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