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山虎回到了山里，家已没了，暂时的落脚点自然是白毛妈家了。触景生情，一切都没变，一切又都是那么的陌生，山虎内心的感受难以用语言表述。

    小白毛是最高兴的了，她象只燕子似的飞出来，扑在山虎的身上，不住地喊着虎哥，声音是快乐的，脸上却挂着泪花。

    山虎扳住小白毛的肩头，定睛地看着，艰难地笑了，分别也就近一年吧，他感觉小白毛变了，至于是长高了，还是长得好看了，他也说不清。

    “虎哥，你咋才回来啊！”小白毛说话声象银铃，这点是绝对的没变。

    “是啊是啊！”山虎不知该说什么了。

    小白毛人小，反应的却灵敏，她感觉虎哥变了，至到后来很长时间，她一直这么认为，山虎不但与她距离远了，而且整个性恪似乎都与以前的山虎不一样了。想起前些年，两人两小无猜，凑到一起，就不愿分开，玩过家家时，小白毛自然是媳妇，山虎自然地要背着她，稍大一些，两人不那么粘了，还是免不了你推我一下，我打你一掌，或并排趴在窗台上，望着夜空，看着月亮、数着星星，别的话不多了，哥和妹叫得就更勤了。

    难道真的是岁数的缘故，还是……

    小白毛还是个孩子，她悄悄地问母亲，虎哥这是怎么啦。

    白毛妈叹声说：“他爹没了，他还能乐起来了吗！”

    是啊，妈妈说得对，自梁大爷儿去世，妈妈常常是呆然地流泪，她不也是吗，一想起梁大爷儿心里就阵阵的难受，更何况梁大爷儿的儿子，她的虎哥了。

    “孩人啊，你也不算小了，你虎哥打小没了妈，现时爹又……你别象以前总缠着他，找话劝劝他，听见没……”

    “妈，我知道了。”

    白毛妈把东屋腾出来，让山虎和黑头住，她和女儿住西屋，她对山虎说，这以后就是他的家，她不敢提起山虎的爹，可又不能不提起，一说到山虎的爹，她就泪水不断，她与山虎的爹不是夫妻，其感情与真正的夫妻相差无已，这点让山虎非常感动，他心里暗暗地说，一定要象父亲那样的对待和照顾他这个好心的婶儿，还有被他视为妹妹的小白毛……

    可说到了小白毛，山虎也隐隐地感到，他这次回来，与小白毛确实有点不即不离了，是时间过长忘了她了？还是内心里不喜欢她了？细想起来，都不是，他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啦。记得他刚到大院时，除了想父亲就是想小白毛，尤其最初与玲子接触和遭玲子戏弄时，他总拿小白毛与玲子比，那时他觉得玲子照小白毛差远了，没小白毛懂事儿不说，就是说话的声音和笑都不如小白毛好听和好看。现在当他再见到小白毛时，他的相比又倒过来了，是的，小白毛还是那么可爱，对他还是那么亲热，可是他见到小白毛，不知为何，眼前总映现出玲子的容貌，而且一想到玲子，他心里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也就是这种感觉，束缚了他与小白毛的亲近，使得小白毛认为她的虎哥“疏远”了她。

    对于山虎这种内心的变化，小白毛上哪儿能知道啊！

    山虎随小白毛母女来到父亲埋葬父亲的地方。

    这是一个小山窝，光秃秃的，没有树木，没有草丛，只有一盔孤零零的坟。

    白毛妈说，当时怕日本人知道，不敢张扬，草草地把山虎爹埋了。

    山虎慢慢地跪下，他在大院刚听到噩耗时，哭得婚了过去，醒来时，他心中充满着仇恨，发誓不再流泪，此时此刻，面对着长眠在地下的父亲，他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一腔哀思和悲伤，手插在冰冷而又坚硬的坟土里，放声痛哭。

    黑头默默地跪在旁边，烧着纸。

    “老梁啊，你苦命的儿子看你来了，老梁啊，你……你好狠心啊，撇下我们几个，连句话也没留下就走了……”白毛妈边哭边数叨着。

    小白毛跪拜着，抽泣不止。

    天空盘旋着数只大概是找不着巢穴的小鸟，凄惨地鸣叫着，更给人们的心头增添几分悲凉……

    黑头搀起山虎。

    小白毛扶起妈。

    山虎抹去泪，掷地有声地说：

    “爹，你老先别闭上眼睛，看着你儿子，我梁山虎要是不报此仇，就不是你老的儿子！”

    黑头说：“对，山虎，我知道你回来干啥来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跟你回来。”

    小白毛也猜着什么了，轻声地问：

    “虎哥，你要走吗？”

    山虎摇头说：“不，我要先把我爹挪走，他老人家在林子里大半辈子，我知道他喜欢哪儿。”

    白毛妈说：“也好，挑个眼亮的地方，选个吉日……你爹他喜欢静啊！”

    山虎带着黑头，翻山越岭，来到父亲亲手建成的又亲手烧掉的家，这里已是残垣断脊，一片瓦砾，他默默地看着，没有明显的惋惜和难过，父亲已不在了，家对他也就失去了意义。他又来到地窖前，见窖口封的很严实，没有动过的痕迹，他对黑头说，这里有不少贵重的药材，其中有副完整的虎骨架，那是父亲打死的一只重四百斤猛虎，等把父亲重新安葬后，再把窖里的东西运走，日后兴许能用得上。

    最后，两人攀上一座山梁，站在这里眺望，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同时也能隐隐地看见原来的家。

    山虎说，有一年他随父亲来到这里，父亲说他走过千山万岭 ，数这儿山景最好，他还说要是死后能埋在这儿，他也就心满意足了，当时山虎听了挺不高兴，不高兴地说父亲不该说死的话，父亲笑着说，人总有死的那一天，习武之人、闯荡江湖，不要忌讳个死字，还说好汉不怕死，怕死不好汉，不想父亲的话应验了。

    黑头说：“这地方太好了，把大叔葬在这里，也算是圆了他老人家的心愿啦！”

    这天，山虎雇了几个人，给父亲迁坟，他本想悄悄地把事儿办了，消息不胫而走，父亲的在山里的一些老朋友、拜把子兄弟，还有曾得到父亲帮助过的人也来了，足有百十多号。

    山虎好生感动，事后想来，也多亏这些人了，那陡峭的山峰，不是这么多的人换着肩的抬扛，还真是难了。

    来者不分老少，齐刷刷地跪在老梁头新坟前，拜祭着，有的落泪、有的哭泣，想起老梁头行侠仗义、好舍乐施，却惨死在日本人手里，大伙儿心头涌上的是悲愤和仇恨。

    山虎身穿重孝，跪地磕头回谢众人。

    有不少豪气的人，嚷着要给老梁头报仇，他们也都知道山虎身手不凡，说只要山虎挑头，他们要是不跟着就不是山里的汉子。

    山虎平静地说，他眼下只想让父亲入土为安，至于报仇之事，他只是谢谢大伙儿，就不再提这个话题了。

    人们叹息，也无奈，也有的人说，山虎还是岁数太小，让他领头是难为他了。

    山虎欲留众人吃点便饭，说实的，他这是客套而已，他没想到来这么多人，也就没做什么准备。

    黑头与白毛妈母女也紧着挽留。

    人们哪有吃喝的心思，陆续的都走了。

    山虎对黑头说，此番情义只能日后再报了。

    最后还有两人未走，他们穿着棉装，头戴毡帽，蓬头垢面、胡子拉楂，刚才在人堆里，没引起人们，确切地说没引起山虎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