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的来访让我喜出望外。

    军管会的刘主任把我叫过去的时候，我压根没有意识到站在他身边的居然是陈晓龙，这个大学期间和我上下铺四年的家伙。

    看着两个四十几岁的大男人抱成一团，一脸严肃的刘主任也忍不住笑了：“反正这两天也没有什么物资调配方面的事情，放你半天假，陪你老同学好好聊聊。”

    回到家中，我让一脸疲倦的晓龙赶紧睡上一觉，自己亲自下厨。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了，只知道他在一个神秘的国家机关工作，而且平步青云，这些年来几乎失去了联系。在丽阳县城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熟人，平时也很少有人走动。今天来了这么个老同学，还真让我有些激动不已。

    我先去自留地拔了点青菜和萝卜，想了想又起出几个土豆。回到家里，看了看那些腌货，最后狠狠心把那只大公鸡给杀了。又赶紧着招呼老保姆一起烧水褪毛，开膛破肚……一切准备停当，时间就过了四点了。

    天黑之前志刚柳青永华和孩子们也都回来了。这时候我已经把饭菜都准备停当。叫醒陈晓龙，一家人开始吃饭。

    陈晓龙看到这一桌的菜，眼睛都不会转了：一大盆清汤鸡，一大盘清蒸腌鱼、一大盘炒白菜，一大盘炒青菜，一大盘土豆丝，还有一大盆火腿丝炖萝卜汤！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兄弟，这桌菜怕是省军管会也未必拿得出来。”

    “还有呢。”我微笑着亮出手中酒瓶：“绍兴花雕，五年陈。怎么样？这是我家最后一瓶酒了，你小子有口福，被你赶上了。可惜没有生姜。你不知道，生姜炖鸡是我家家传的第一菜。”

    晓龙的眼睛湿润了。

    好象回到丽阳县城就没有喝过酒。今天喝了二两多，就有些头昏脑胀。喝着酒，讲着大学时候的往事，回忆起一个个老同学，很有些世事沧桑的意味。

    晓龙摸着鼓胀的肚子说：“很久没有吃得这么饱了，也很久没有吃得这么好了。有你的永义，弟兄们在外面受苦受难，你在山里享福。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无醋意地回答：“你们都是国家栋梁，干大事的主。我们小老百姓，当然是早早进山避难喽。鲁迅先生不是说吗：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

    晓龙哈哈大笑：“你小子还是当年那点德行，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有什么长进。”

    调笑归调笑，吃完饭，我们还是单独跑到一个房间，点上一支松明，开始严肃的话题。

    晓龙向我问了一些丽阳县城和乡下的情况，我如实一一回答了。讲到粮食问题的时候，我特别说明了问题的严重程度。晓龙似乎无动于衷。

    我向晓龙询问目前的事态。晓龙有所保留地介绍了一些情况。

    在南线，我军已经深入印度本土。印度人已经丧失了所有的重武器，连轻武器也所剩无几。但是印度人开始使用化学武器，大量杀伤了我们的军人。目前战事依然胶着。

    在西线，我军成功击退了欧美联军，但是也无力追击。许多战士没有死于战斗，而是累死饿死在行军路上。从内地到新疆路程太长，粮食和武器都无法及时和足量地运送上去。

    在北线，美军无力发动再一次的进攻，朝鲜半岛已经被我军全面占领。但是严寒已经到来，驻守俄罗斯的战士衣着单薄，被迫撤退。偏偏又严重缺乏油料，失去了长距离机动的能力。许多部队靠走路后撤，其中相当一部分已经失去联系。

    说到国际形势，晓龙说几个大国都好不到哪里去。

    俄罗斯的粮食和油料还没有很大的问题，但是人数已经锐减到不足四千万。

    欧洲国家在去年的核大战和核冬天里损失最大，再经过今年的战争，人口恐怕也已经不足1亿5。更加糟糕的是，欧洲今年的气候非常恶劣，粮食几乎不会有收成。

    而美国，估计人数也只剩1亿左右。因为几十年之前就已经完全靠机械化作业来生产粮食，而现在几乎所有油料都用于战争，美国人又重新回到靠人力耕种的时代，困难可想而知。从目前美国本土传回来的消息看，今年美国也同样会面临严重的饥荒。

    至于日本，其存活的人数估计只有六七百万，几乎可以不把它当作一个国家来看待。但是日本却有十分充足的粮食储备，所以不会亡国。

    中东地区，以色列已经亡国，阿拉伯世界的处境也十分凄惨。

    至于非洲，已经是一片坟场。南美洲情况略好一些。还有不少人存活下来，但是也面临秋粮绝收或者歉收。只有大洋州相对还好。人口稀少，食物基本还可以维持。

    总而言之，粮食问题已经成为地球人头上的悬剑，人类生死存亡的时刻已经到了。

    听到这里，我不禁问道：“既然大家都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还打什么？”

    “不打问题更大。”晓龙意味深长的说道。

    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依靠战争消灭一部分人口，依靠战争转移国内矛盾，是这样吗？”

    晓龙没有回答。

    少顷，我们转移了话题。大家都清楚，这个话题太过沉重，而且我们也无能为力。

    我问晓龙来丽阳有何公干，晓龙说，来要一些人，各方面的专家和技术骨干。

    “说起来有一个人你认识，刘主任说去年是你收留了他，叫方建华，”见我迷惑不解，晓龙又补充一句：“哦，听主任说你们叫他撇脚。”

    我恍然大悟：“怎么，他这次也要跟你走？”

    “本来是有这个打算的，但是我看到他以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无法照顾自己。”

    我又问找他们去干什么，晓龙严肃地说这是最高机密。

    我为“撇脚”感到惋惜。尽管晓龙守口如瓶，我很清楚，这次晓龙来丽阳，把最好的这一批人调走，一定是执行国家的重大任务。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将会得到最优厚的待遇，包括粮食和安全。

    迟疑了片刻，晓龙盯着我的眼睛，非常认真的说：“你知道我有特殊的使命。我也缺少得力的助手。上午我从刘主任这里了解到，你干的非常出色，帮助他解决了许多难题。我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那我的家人怎么办？”

    “你可以先来工作，再找时间把太太和孩子接过去。至于其他人，我爱莫能助。”

    我毫不迟疑的回答：“我不会丢下亲人不管。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再考虑一下。”

    “不必。我会留在丽阳。明年这个时候如果你过来，我们可以重新考虑跟不跟你走。”

    “好吧。”晓龙叹了一口气，又说道：“这次我走了不少地方，也到处打听同学的消息。你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个。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再见到。我走了，你多保重，我会交代刘主任尽可能照顾你的。”

    夜凉如水。我把晓龙送回军管会招待所，回来的路上突然感到三轮车变得十分沉重，需要我竭尽全力才能踩动。